那天下午，天慢慢阴了。不是落雪时那种惨白的沉郁，云层厚重，低低地压在屋顶上头，灰里浸着一层青。风向也换了，原先的北风收了，换成东南风，裹着一层润润的潮气，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楚寻去后院加固豆角架，竹竿被藤拽得微微倾斜，他寻来细绳，在两根主竿之间扎上横档，一圈一圈系牢，免得大风来了把架子吹折。莎莉忙着搬柴，堆在门廊下的干柴要挪进棚子里，一旦淋透，夜里生火便是麻烦。冬生蹲在他常守的墙根，伸手把草茎四周的松土按实，按完直起身子仰着头望云，看了半晌，一溜烟跑回灶台边，乖乖蹲在门槛上。
裁缝从东屋走出来，先去收绳上晾着的衣裳，一件件抚平褶皱叠整齐，抱进屋放好。隔不多时又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粗绳，把散放在院中、容易被风掀翻的木桶、扫帚、斧头都拢到墙根，松松捆在一起。楚寻从后院回来，见她弯腰费劲，上前伸手帮着拉紧绳头，打了个结实的活结。裁缝抬眼望了他一下，没说话，转身回了东屋。
晚饭比往日提早。依旧是稀粥，配着腌萝卜片，另外添了一碟清炒青菜，是方才从后院地里拔的，嫩生生的。四人围着木桌，安安静静吃完。冬生性子急，几口喝完粥，就跑到门口仰头望天。天色越沉，云层密不透风，天上寻不见半颗星子。他跑回来，蜷到墙角那堆旧衣上，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沉沉睡去。裁缝随后回房，窗纸上透出一点灯火，不多久，光也熄了。
楚寻独自坐在桌边，取下架子上那本书，翻到夹着纸片的那一页，静静看了一阵，轻轻合上，放回原处。他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莎莉收拾完锅碗，擦干净手，挨着他坐下来。
夜色漫满院子，风势稍稍缓了，潮气却久久不散，空气里飘着湿泥土独有的气息。莎莉理了理搭在膝头的围裙边角，低声开口：“雨要来了。”
楚寻应一声：“嗯。”
“地里的水够了。”
“够了。”
之后两人都不再言语，并肩坐着，听风穿过院门，拂动老槐树新抽的叶子，沙沙作响。约莫一炷香的光景，第一滴雨坠下来，砸在门廊木板上，声响极轻。紧跟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渐渐稠密，斜斜飘洒，落满院子、井台，还有后院那片菜地。
雨不算暴，是细密的雨丝。楚寻没有起身，莎莉也坐着不动，一同望着雨一点点浸透白日晒得干爽的土地。雨声慢慢涨起来，由细碎的沙沙，汇成连绵的哗哗，将院里其余声响尽数掩住。后院的豆角架在雨里轻轻摇晃，青叶被雨点压得垂下去，片刻又弹起。墙角的冬生梦里翻了个身，把衣裳裹得更紧，依旧熟睡。裁缝的窗纸黑沉沉的，一点动静都无。
楚寻静坐片刻，伸手把门掩上一半，留一道窄缝。雨丝飘不进屋，可外面清润的雨声，还能清清楚楚送进来。莎莉坐在他身侧，双手安放在膝头，透过那道门缝，静静望着外头朦胧的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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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