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苗长到脚踝高的时候，浇水成了每天固定的事。楚寻晨起第一件事不是生火，先往后院去。他到井台打满一桶水拎过去，捏着水瓢，顺着垄沟缓缓浇下去。水不泼在菜叶上，只润着根旁的泥土，这是他早年在终南山记下的法子，叶片沾了水珠，日头一晒便容易萎掉。他动作放得缓，一垄浇尽，再挪去下一垄。三垄地浇完，桶底还剩少许残水，他拎回井台倾干净，将木桶倒扣在青石板上晾着。
傍晚的第二遍水，向来是莎莉来浇。她比楚寻更慢，瓢口压得极低，水流贴着土面漫开，不惊动嫩苗。冬生总蹲在地边守着，看一阵子，就跑向井台，把晾着的水桶翻过来，拖到后院门口候着。莎莉不曾吩咐他做这些，他却日日都记着。裁缝偶尔倚在门框静静望着，看过之后便回东屋，从不多言语。
豆角长势最猛，嫩藤已经攀上楚寻插好的细竹竿。竹竿是后山砍来，削净枝杈，牢牢立在垄侧。青藤一圈圈缠绕向上，新叶舒展，迎着日光。青菜叶片铺展交叠，几乎掩住垄沟。萝卜苗生得低矮，土面已经撑出细细的裂纹，冬生每日蹲在垄前，盯着那道缝，盼着底下的块根再鼓大些。
一日黄昏，莎莉浇罢水，立在地边看了许久，轻声道：“豆角再过几日就能摘了。”楚寻坐在院门口削竹条，闻言淡淡点头。冬生一听，立刻从萝卜垄边奔过来，蹲在豆架下仰着头，踮脚去够垂下来的嫩荚，指尖还差一截，便又乖乖蹲回去，静静等着豆角再长长。莎莉望着他，不催不哄，转身将水瓢放回灶台后头。
次日清晨，楚寻浇水时，顺手摘下五六根成熟的豆角，青碧修长，长短错落。他把豆角搁在灶台边的粗瓷碗里，莎莉瞧见，默默洗净切段，中午熬粥时下了进去。清粥裹着豆角淡淡的鲜气，冬生一连喝了两碗，碗底余下几粒米，拿筷子刮了又刮，没刮干净，放下碗就往后院跑。他数着架上的豆角，数了两遍，少了几根，又折回来问楚寻。
“豆角呢？”
“吃了。”
冬生愣了愣，似是想明白了，点点头，又跑回去蹲在豆架底下，望着余下垂挂的豆角。
这天下午，裁缝从东屋走出来，手里端着空碗，碗底盛一小撮盐，倒进灶台的盐罐里。她抬眼扫过一旁木架，又望向沉沉绿意的后院，依旧一语不发。晚饭时，桌上多出一碟凉拌豆角，是裁缝调的，只放了盐和少许醋。四人围坐喝粥，筷子都往碟子里伸，冬生夹得最勤，嘴角沾着菜汁。莎莉看他一眼，没有出言管束。楚寻夹两根，慢慢嚼着。裁缝自己吃得极少，只安安静静看着旁人。
粥碗见底，豆角也快要吃光。冬生把碟底剩下的一点汤汁倒进碗里，拌着残粥喝干净。天色彻底沉下来，灶膛的火光暖融融漫在屋里，后院三垄菜地融进暮色，只有豆角架疏疏的影子，在暗里隐约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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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