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脸汉那句“先挑最软那张做样”,桥北几个人记了一整夜。
第二天没等天全亮,闻岐便先守到回水窄格口。
他没堵人,也没问路,只把手插在袖里站着,像比平日更闲。可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几只给总口跑页的人,看谁袖里鼓,谁脚下急,谁像明明只是送两张小票,却偏要绕开桥北牌前那条路。
黑脸汉就是在这时候来的。
他照旧低着头,像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那叠薄页里。走到窄格转角时,忽然把最里头一页悄悄往外一挑,露出半道灰边。
闻岐没动。
黑脸汉也没回头,只把那页从指缝里轻轻一松,让它顺着自己腿边滑到一只旧木匣后头,随即加快脚步走了。
动作比“黑脸汉压总照页露上头手”那次那回更快,也更像练熟了。
闻岐等他人彻底过去,才弯腰把页抽出来。
页不大,像从总照正页上先裁下来的一张试填样。
页头只剩两字:样照。
下头第一行已经填了半行:
坡口短喘床,白日借守,照桥北前层一停后压。
最右边还有两道待补空栏:
守床评次。
并入总照序。
桥北几个人一看,心口都同时发沉。
总口果然动手了。
它没先拿桥南做样,也没先碰回水老寡妇那口。
它挑的是坡口。
因为坡口这口最像能被拿来做成“看,桥北那套其实也不过是一停后压”的平样。它离桥北不远,脚夫们也刚学会一点不抢前,最容易被总口写成一格。
闻小满盯着那半行字看了许久,只说了一句:
“它故意把坡口写得最像。”
坡口那口最难的,从来不是“一停后压”这四字。
最难的是那只粗手怎样先认自己会抢第一口,怎样先缩回来。可总口这张样照页偏偏把这些全削掉,只留下一个最容易被外头照抄的壳。
曹记口这回没等人提醒,先提笔把那半行样字另抄到一张小纸上,又在旁边补了四句更硬的:
未写先缩。
未写让手。
未写先认脚底乱。
未写坡口粗手怕慢。
她写一行,桥北几个人心里便跟着稳一层。桥北若只骂它坏,反倒还是跟着总口那套字走;把它删掉的那些要命处补出来,白日外口才会看见坡口这一格真正值命的是什么。
可补出来还不够。
闻岐看着那张样照页,忽然问坡口那年长脚夫:
“若总口今日当街拿这页说,你们坡口已可照桥北一停后压,你敢不敢当着它的面再守一回?”
那脚夫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发紧。
敢,是敢。
可这回不再是桥北棚内练手,也不是几只熟脸围着看。
而是要拿一口坡口短喘床,直接摆到白日路口上,让桥南、坡口、回水三边的人一并看,让总口那张样照页当场填不下去。
这比前头所有守半日都更硬。
因为你一旦守坏,总口那张页便有了第一行铁证。
闻小满却在这时慢慢点了头。
“得摆出去。”
“不摆,它那半行字就会比人走得快。”
桥北这边如今已吃过太多这种亏。坏纸一旦先跑出去,后头你再解释、再补页、再叫人回头看,力都会先轻一半。既然总口已试着填坡口这一格,桥北就不能只把删掉的四句补在自己木板边,还得当街让总口那半行样字自己露馅。
坡口那年轻脚夫原本最怵这种场面,今天却先把话接了过去。
“摆。”
他说完,自己喉结都动了一下。
“可不只我们两只手摆。得让桥南那只抱壶手、回水那只看灰眼都来。”
这话说得闻岐都看了他一眼。这两只坡口手这几天是真的往前长出来了。
于是桥北很快定下。
不等总口来找。
他们自己把坡口那口短喘床挪到桥北棚外,放到牌前最见光的一处。
桥南妇人守一轮。
坡口脚夫守一轮。
老寡妇在旁只盯灰纹,不插手。
让总口若真还敢拿那半行“一停后压”来说理,就当着白日几处人的眼看看:同一口坡口短喘床,桥南守、坡口守、回水看,凭什么会是同一页能填完的一格?
桥北这头刚把主意定下,黑脸汉却又折了回来。
他没进来,只站在窄格口朝那张样照页努了努嘴,低声道:
“后头人今夜就要补守床评次。”
这句一出,所有人心口都一紧。
原来总口不是先试试。
它是真准备今夜就把坡口这一格补成总照第一枚样钉。
曹记口当场把那张小纸往袖里一塞。
“那咱们便赶在它今夜之前,当场让它填不下去。”
黑脸汉没再多说。
可走前还是往桥北牌背那张压着灰手印和壶口湿痕的新页看了一眼,像他自己也很清楚:总口若真先拿坡口做成样,后头被装回一格里的,绝不只是坡口。
闻岐把那张样照页压到木板最前头,任由来往的人都能看见那半行字。
他没藏,是故意。
总口既想先拿坡口做第一枚并平钉,桥北便让所有人都来看看,这枚钉子钉的究竟是不是活人的真边。
日头往西移时,桥北棚外那口原本还留在坡口的短喘床已被慢慢推了过来。
床脚一过门槛,许多人心里都跟着一沉。总口那半张样照页,也被桥北当街拖到了亮处。
那口床并不大,旧木却沉。推到牌前时,右后脚在潮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短涩的响。坡口那年轻脚夫脸色白了白,显然也听见了自己平日最怕的那一下。
桥南那妇人没有上前替他顺手。
她只是把手里的空壶放到地上,退了半步,让那只坡口手自己去认那道短涩。老寡妇也没插话,只蹲在床脚边,看那点灰纹被脚下湿泥挤开又合上。
这三个人各自一停,围在路口的人反倒更静了。大家都看出来,桥北不是把一口床搬出来做戏,而是真要让这口床在白日里露出它不同人手下的不同脾气。
闻岐把那半张样照页压在木板边,页角正对着床脚。若总口真要把它写成第一枚并平钉,就得先从这声短涩、这只空壶、这道灰纹上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