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分局书记敦仲同志亲自下达的、要求启用烟台地下组织协助揪出潜伏特务的命令后,刘懋英心头同样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他深知这项任务的艰险与复杂,远超寻常。
敦仲同志嫉恶如仇,对叛徒更是恨之入骨,这一点刘懋英了然于胸。他也清楚,敦仲书记对烟台地下组织的工作素来评价甚高,更知晓有一位由延安社会部直接密派、扎根烟台的同志存在。这位同志,刘懋英握有紧急联络的渠道。此人神通广大,屡建奇功,若非严苛的保密铁律横亘在前,敦仲书记真想探听这位同志的详情,甚至见一见这位隐蔽战线的英雄。
这位神秘的密派,就是代号“哈拉姆”的曾昭琳。刘懋英仅知其代号,至于其性别、年龄、公开身份,一概如坠五里雾中。他对“哈拉姆”只有恳请协助之权,绝无下达命令之份。然而,一个关键的联系点在于“哈拉姆”的下线“猫德沙”方世贤,却恰恰是刘懋英直接掌握的情报员。只要确保不危及“哈拉姆”的绝对安全,刘懋英完全有权对方世贤下达命令。
曾昭琳接到下线方世贤转来的分局社会部命令后,顿感棘手万分。她领导的小组,至今仍未能成功渗透进小鬼子芝罘陆军特务机关的内部。 如今,却要反向追查特务机关关安插在分局或司令部内部的“钉子”?这任务简直难如登天!
曾昭琳,这位经老毛子GRU严苛训练的精英特工,尤以情报分析见长,对渗透与反渗透的生死棋局更是谙熟于心。面对当前困局,她深知必须广搜博采,去芜存菁,方能从海量信息中淘沥出真金。她将首要突破口,锁定在那些曾被日军特务机关逮捕,最终却又得以释放的人员身上。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反常的信号,落入那魔窟的人,生还已是奇迹,能自行走出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曾昭琳密令方世贤: 充分利用他烟台警署特务科情报股股长这一关键职务的便利,秘密调阅、彻查所有被特务机关逮捕后又释放人员的档案。其中,要特别聚焦那些被捕后一度“下落不明”,经历成谜者。她的判断基于一个残酷的现实:小鬼子特务机关凶残成性,素有“阎罗殿”之称。被抓进去的人,十之八九难见天日。纵然侥幸生还,也多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地被抬出。能凭自己双腿走出那地狱之门的,其背后缘由,必不简单!
果然如她所料,方世贤收集的人员名单只有六人,其中五人有三人还在烟台,两人去了乡下。但是,渗透进队伍的可能性很小。尤其是进入分局机关或司令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第六个人就是从老毛子远东归来,被小鬼子关东军情报部的特工跟踪至烟台被捕的向怀仁。
在分局书记敦仲同志的直接指挥下,曾昭琳精心策划并主导了一场堪称教科书级的智慧营救行动。就在关东军情报部特工即将把向怀仁押解回哈尔滨,进行更深层次审讯的当夜,“胶东十八飞骑”如神兵天降,悄然潜入烟台。
行动核心在于于得水的妙手:他巧施手段,令看守向怀仁的四名小鬼子特工中毒昏厥。“胶东十八飞骑”则个个如猛虎下山,以雷霆之势,不惧生死,浴血奋战,最终成功将向怀仁从戒备森严的毓璜顶医院解救出来,毫发无损地转送至山东分局。
向怀仁大难不死,其忠勇刚毅深得敦仲书记器重。尤其令人动容且敬仰的是向怀仁的老母亲,刚烈不屈的项老太太。为了不让自己成为小鬼子胁迫儿子屈膝投降的软肋,她在小鬼子特务机关的院中,留下“宁断指,不折节!”的泣血遗训后,毅然决然,一头撞向院内的假山石,血溅当场,壮烈殉国!其气节直冲霄汉,闻者无不泪崩心碎。
向怀仁强忍丧母之痛,爱妻幼子不知所踪之揪心,伤愈之后,化悲愤为力量,含悲受命,被委以分局社会部副部长之重任,成为部长刘懋英的得力臂助。
然而,尘埃落定之际,一股莫名的不安却在曾昭琳心中悄然滋生。她反复推敲营救向怀仁的整个过程,总觉得太过顺遂,近乎完美无瑕。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节点上,小鬼子特务机关仿佛配合着演了一出戏。这种“完美”,反而让她嗅到了一丝令人心悸的虚假气息。
出于特工的本能警觉,曾昭琳将这份疑虑密报延安社会部稼轩同志。稼轩同志的回电异常简洁,仅有四字:“静观其变!”这四个字,既非否定她的怀疑,也非明确指示,更像是在汹涌暗流中投下的一枚定锚石,让她稳住心神,在沉默中等待真相的浮现。
如今,“向怀仁”这个名字,再一次,冰冷地出现在那份筛选后的名单上。而且是唯一一个,完全吻合曾昭琳所设定的、最苛刻“叛徒”条件的人。当这个结果呈现在眼前时,曾昭琳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弥漫开来。
“又是他……”这个名字在曾昭琳脑海中反复撞击。一次怀疑或许是巧合,两次怀疑可能是误判,但当同一个人反复出现在疑点的中心,被多条无形的线索不约而同地指向时,这本身就构成了最大的疑点。特工的直觉在她血管里尖锐地鸣响,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回旋:一个人若被命运反复置于嫌疑的聚光灯下,即便暂时找不到那枚确凿的指纹、那段无法抵赖的电文,其存在的本身,就已是一种不容忽视的“问题”。
曾昭琳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项怀仁坚毅的脸庞,想起他母亲壮烈殉国时那刻骨的悲痛与仇恨,想起他在工作中展现的干练与忠诚。这些画面如此真实,如此具有说服力。然而,另一幅画面却顽固地、幽灵般浮现出来:那阴森的小鬼子特务机关大门,向怀仁一个被小鬼子特务机关抓捕、本应九死一生的人,竟能完好无损地被“胶东十八飞骑”救了出来。这巨大的反差,如同光与影的剧烈撕扯,在她心中制造出强烈的眩晕感。
“忠诚?伪装?”这两个词在曾昭琳脑海中激烈地搏杀。理智冷酷地提醒她:真正的忠诚者,落入魔窟后,要么牺牲,要么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绝无可能如此“体面”地离开。这种“全身而退”,本身就是对忠诚最残酷的反讽,更像是敌人精心设计的“杰作”。敦仲书记的信任、刘部长的倚重、同志们对英雄的敬仰,这一切,会不会正是一层无比完美的保护色?那个在特务机关内撞石而亡的刚烈母亲,那字字泣血的“宁断指,不折节”,会不会恰恰成了小鬼子利用向怀仁打入我方核心最无懈可击的“悲情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