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初六。

就在初六到来之前的那个夜晚，两人抱着手机聊了很久很久。

对话框里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语音断断续续，谁都没有主动提出结束对话，仿佛舍不得切断这份联结。

季夏槐和穆亦泽就这样，慢慢把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那些话，全都摊开来，坦诚地讲给了对方听。

两人闲谈间，慢慢聊起了对彼此最初的印象，坦诚说着心底喜欢对方到了哪一步，也各自说起藏在心里的择偶标准。

话题一点点铺展开，越往下聊，心里的惊讶就越多，原来很多想法都刚好契合，方方面面都格外合拍，竟这般般配。

季夏槐是三月出生的白羊座，穆亦泽则是八月的狮子座。

那一晚，季夏槐几乎没怎么睡好。

她侧躺着，辗转反侧，睡意迟迟不肯涌上来。

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穆亦泽说过的每一句话，还有他说话时那种轻松低沉的语气，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思绪飘来飘去，一会儿想起他的声音，脸颊便悄悄发烫；转念想到两人相处的片段，又忍不住弯起嘴角偷偷发笑。

可下一秒，心思又落到别的地方，开始担心第二天家里来客，人多杂乱，怕自己考虑不周，有什么地方照顾不到。

心绪起起伏伏，没有片刻安稳。

总而言之，一颗心就这么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怎么也落不下来。

第二天一早，两位姑妈便早早赶到季家，忙着搭手收拾，为接待穆亦泽一家做各样准备。

三姑爹开车把三姑妈送到家门口，没有进门，安顿好之后就转身回去了。

幺叔那边也来了好些亲戚，人一聚拢，屋里屋外顿时热闹起来，说话声，走动声交织在一起。

季妈妈和季爸爸提前备好一个红包，一刻也闲不下来，从清晨开始就忙前忙后，张罗各样事宜，整整准备了一个早上。

正午有点下小雨，穆亦泽陪着父母，一同来到了季夏槐家。

穆妈妈手里拎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大包小包摞在一起，装得满满当当，说是特意准备的。

姑妈听见动静快步迎了上来，看见这一堆东西连忙上前，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哎呀，你太客气了，来就来嘛，还准备这么多东西。”

穆妈妈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轻声开口：“我问过你，你当时说不用特意准备，我就随便备了点东西，不成敬意。”

姑妈听完这话也跟着笑起来，心里清楚穆妈妈说话周到体贴，便不再反复客气推辞。

季妈妈年纪大了，平日里家里大多安安静静，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客人，难免有些手足无措。

忙活了好一阵之后，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已经快招呼不过来众人了。

季爸爸在一旁忙前忙后地招呼着来客，手里拎着茶壶，依次给众人添上热茶，又笑着示意大家落座，随口搭着话，尽力把场面打理得热热闹闹。

季夏槐安静站在穆亦泽身侧，侧过头，挨着他，挨个把在场的家里人介绍给他认识。

她抬手指向身侧，轻声开口：“这是我妈妈。”

穆亦泽微微欠了欠身，礼貌地开口喊了一声：“阿姨好。”

季夏槐侧过身，伸手往旁边一指，轻声介绍：“这是我爸爸。”

“叔叔好。”穆亦泽的声音温和平稳，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意。

季夏槐继续依次介绍：“这是我三姑妈，二姑妈，二姑爹，五孃。”

穆亦泽顺着她介绍的顺序，挨个向长辈问好，举止大方，态度温和，脸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不卑不亢的笑容。

季夏槐侧过身，抬手指了指站在旁边的小姑娘，笑着介绍：“这是幺叔家的妹妹。”

她顿了顿，又依次点过身边几个人，继续说道：“还有哥哥，姐姐，侄女。”

穆亦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在场的几个人一一问好，挨个打了招呼。

姑妈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穆亦泽，眉眼带着笑意，随口问道：“你姐和你弟呢？咋个不一起喊来？”

穆妈妈坐在旁边，闻言笑着开口解释：“他俩出去看电影去了。”

屋里的众人听完这话，纷纷低低地笑开了，有人随口搭话，说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安排，不用拘着这些人情礼数。

季夏槐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被家里人团团围住的穆亦泽身上。

长辈们围着他接连问话，气氛热热闹闹的，她的心底交织着两种情绪，一阵紧张，又裹挟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欢喜。

她抬眼悄悄往他那边瞟了一眼，偏偏穆亦泽也恰好转头望向她。

两道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两人皆是一顿，又不约而同飞快地移开目光，像是不小心触碰了什么温热又隐秘的东西。

就在这短暂的一瞬，季夏槐心里轻轻一动，昨夜两人隔着屏幕聊过的那些话语，那些细碎温柔的心事，仿佛不再只是停留在手机里的文字，全都真切地落到了眼前。

堂屋里暖意融融，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指尖反复摩挲着壳面，半天也没嗑开一颗，心思早飘到别处去了。

屋内人声嘈杂，几位长辈围坐在电炉边。

不知是谁率先提起话头：“听说季夏槐上面那个家，今晚有表演，热闹得很。”

“真的？”旁边几人闻言齐齐抬起头，眼里瞬间亮了一下。

“那还等什么，走啊！”有人一拍大腿，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

众人一听，当即一拍即合，热热闹闹地纷纷起身，各自抓过外套，顺手拿起靠在门边的雨伞，准备出门。

季妈妈却轻轻摆了摆手，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温声开口：“你们去玩吧，我不爱凑这些热闹，留下来把晚饭备好。”

季夏槐抬眼望了母亲一眼，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多说什么。

“夏槐，你跟穆亦泽家坐一辆车。”季爸爸站在门口，有条不紊地安排道。

季夏槐轻轻点了点头，伸手牵住妹妹，一同踏出家门。

穆亦泽家的车子早就停在院坝里静静等候，穆爸爸坐在驾驶位上，穆妈妈则坐在副驾，看见她们姐妹俩走过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穆亦泽见状立刻推开车门下车，快步绕到后座，伸手拉开后门，等季夏槐和妹妹坐进去之后，自己也跟着坐进了后排。

“夏槐，你有时间可以去考这个会计证？”穆爸爸语气十分随意，像是闲聊时随口提起，“要是有这个想法，趁年轻早点考。以后不管在哪儿，都用得上。”

季夏槐闻言，心里微微一动。

这件事她私下里确实琢磨过好几次，只是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她指尖轻轻捏了捏衣角，抿了抿嘴，声音放低，轻声回道：“是有这个打算。”

车子稳稳停在目的地，刚一停下，淅淅沥沥的雨就落了下来。

雨丝细细密密，轻飘飘地铺展开，像一层朦胧的薄纱，将整片场地笼罩起来。

这场表演的场地搭在露天坝子里，眼下已经没剩下什么观众。

一排排椅子歪歪扭扭，东倒西歪散落在各处，地面积着一片片水渍，到处都是被雨水打湿的痕迹。

一行人全部下车，放眼望去看见眼前这幅景象，不由得纷纷摇了摇头，有人叹道：“哎哟，全被淋跑了。”

细密的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季夏槐一手稳稳撑着伞，另一只手轻轻示意，带着穆亦泽往侧边挪了几步。

屋檐底下已经站着几位躲雨的亲戚，雨水顺着檐角不断往下滴落，在地面积起小小的水洼。

季夏槐抬手指向面前两位长辈，开口介绍：“这是姨公，姨太。”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侧，站着位面容慈和的老太太。

穆亦泽见状，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姨公好，姨太好。”

“这是大舅，这是幺叔。”季夏槐侧过身，笑着给两边互相引荐。

穆亦泽闻言，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这烟他平日里随身带着，自己却从来不抽，专门用来应酬长辈。

他指尖抽出一根，递到大舅面前，语气得体：“大舅，抽烟。”

大舅脸上漾开笑意，伸手接了过来。

穆亦泽紧接着又抽出一根，递向一旁的幺叔。

他刚伸手打算再拿东西，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猛地一滑，重心瞬间不稳，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季夏槐反应极快，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牢牢扶住他的胳膊，稳稳托住了他。

“小心！”她的声音不算响亮，尾音却藏着来不及掩饰的急切。

穆亦泽稳稳站定，垂眸看向身侧的季夏槐，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事，谢谢。”

长辈们商量过后选了另一条路，说那条更近，能节省不少脚程。

季夏槐则和穆亦泽走了另外一条小道，要绕开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顺着这条小路往前走，同样可以抵达表演的场地。

路上迎面碰上几位乘凉闲谈的邻居，季夏槐停下脚步，笑着一一介绍身旁的人：“这是张婶，这是李叔，这是王婆婆。”

邻里几人都格外热情，纷纷围上来，拉着季夏槐的胳膊问长问短，目光还不自觉落在穆亦泽身上，笑着打趣：“夏槐回来啦？这是你对象？”

季夏槐脸颊微微一热，泛起一层浅红，抿了抿唇，什么都没有多说。

穆亦泽就站在她身侧，脸上挂着得体温和的笑意，并不再多做解释。

两人一路走到表演的场地，抬眼望去，这里果然冷冷清清，没多少人影。

空荡荡的台子上不见半个人影，台下的座位更是一片寂静，连看热闹的人都没有，唯有淅淅沥沥的雨丝还在不停往下落。

几个人就这么静静站在雨里，沉默了几分钟。

幺叔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扫兴开口：“算了算了，不好玩，回去回去。”

众人沿着来时的路折返。

等一行人回到季夏槐家楼下，再走进屋子里时，天色早已彻底沉了下来，夜幕把整片楼宇都裹住了。

五孃正待在厨房里忙碌，季妈妈也在一旁搭着手帮忙。

金属锅铲磕碰在铁锅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一阵阵温热诱人的饭菜香气顺着厨房门口漫出来，悠悠地飘进客厅。

季妈妈听见动静，从屋里探出头，眉眼带着笑意朝她招手，“快坐。”

季夏槐走进客厅，众人围着桌子依次坐下。

桌面上满满当当摆着瓜子，花生和切好的水果，几只玻璃杯里盛着热茶，袅袅热气缓缓往上飘。

姑爹和幺叔还在接着聊方才没说完的话题，其余人靠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安静地听着两人闲谈。

穆亦泽安静地坐在客厅的角落，指尖轻轻捧着一杯温热的茶，大半时间都沉默着，只偶尔抬眼听听旁人说话。

他戴着牙套，吃东西的时候格外小心，动作放得很轻。

季夏槐坐在一旁，留意到了他这个小细节，随手剥了一颗花生，也只掰下小小的一小块送进嘴里，慢慢细细地嚼着。

这时季爸爸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过来，笑着招呼：“亦泽，吃水果。”

“谢谢叔叔。”穆亦泽礼貌应了一声，伸手拿起一块苹果，只轻轻咬了一小口，便暂时把水果放在手边，没有继续吃。

季夏槐挨着穆亦泽坐在一旁，身子微微倾向他，刻意放轻了音量，压低声音关切地问道：“牙套不舒服？”

穆亦泽唇角浅浅弯起一点柔和的弧度，淡淡应道：“有点。”

他稍作停顿，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习惯了。”

话音刚落，厨房那边传来响动，五孃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走了出来，氤氲的热气裹着饭菜香飘到客厅。

她扬声朝着客厅的方向喊：“准备吃饭了！”

“来了来了！”幺叔闻声立刻第一个站起身，脚步轻快地朝着厨房走去。

季夏槐跟着站起身，侧过头望向身后的穆亦泽，扬了扬声：“走吧，吃饭。”

穆亦泽轻轻点头，迈步跟在她身后一同往餐桌走去。

宽大的餐桌上早已满满当当摆好了一大桌菜肴，色泽油亮的红烧肉，鲜嫩完整的清蒸鱼，香气浓郁的回锅肉，搭配清爽的炒时蔬，正中央还放着一锅咕嘟着热气的鸡汤，暖融融的香气漫满整个屋子。

穆妈妈看向一旁忙碌完的五孃，笑着开口：“五孃，辛苦你了。”

五孃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随和：“辛苦什么，大家吃得开心就好。”

圆桌边众人团团围坐，碗筷轻碰，说笑不断，热热闹闹地开动起来。

穆亦泽夹菜的时候动作很小心，专挑那些质地软嫩，容易咀嚼的菜式。

季夏槐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悄悄伸手，把面前那盘滑嫩的蒸蛋轻轻往他那边推了推。

穆亦泽抬眼望向她，眼底带着一点暖意，轻声说了句：“谢谢。”

季夏槐没有开口搭话，只是垂着眼，安静地低头扒着碗里的饭。

窗外的雨丝还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敲在玻璃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水痕。

屋内却是暖意融融，一桌子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热闹的话音此起彼伏。

桌边散落着不少嗑剩下的瓜子壳，铺了薄薄一层。

醇厚的茶香混着饭菜诱人的香气，悠悠地漫开，满满当当充盈在整个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