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集合的那天,沈玄比规定时辰早到了半刻。
青渊宗这边,带队的是外门首座长老李长风,筑基后期,沉默寡言,向来只认规矩,不认人情。他站在队伍最前方,扫了一眼到齐的三十名弟子,没有废话,抬手一引,传送阵的光晕从地面升起,将众人卷入其中。
等脚下重新踩到实地,眼前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一片开阔的山间平地,四面环山,灵气比青渊宗要浓郁得多,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古意。平地正中央竖着一块巨大的界碑,上面镌刻着四个字——丹宗遗迹。
界碑四周,已经先到了几拨人马。
沈玄扫过去,迅速完成一次静默的清点。
五拨队伍,五个方向,旗帜各异。
最靠近界碑的那一拨,旗上一轮烈阳,正是玄阳宗。
沈玄把视线在那边多停了两息。
玄阳宗的领队是个筑基后期的中年男修,背脊挺直,气势外露,一身金色道袍在山间晨光里反着光,站在那里,像是整片场地理所当然的主人。他没有看别人,也没有对旁边几支队伍打招呼,只是垂着眼,看着手里的一枚玉简,神情悠然。
那种悠然,不是淡然,是懒得搭理。
沈玄收回目光,继续往两侧看——木灵宗,上明宗,天刀门。
木灵宗的人穿深绿色道袍,领队是个面相温和的女修,筑基中期,正与旁边上明宗的领队低声交谈,气氛看着还算融洽。上明宗这边是个筑基中期的老修,眼神深沉,说话时嘴角带笑,但沈玄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揣在袖中,拇指无意识地转动一枚戒指——这是人在暗中盘算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天刀门的人站得最散,领队是个面容粗粝的高个子男修,筑基初期,手按刀柄,一副随时可以出手的架势。
沈玄把这些细节全部收进眼底,接着在心里把人数过了一遍。
每个宗门三十人,五家,一百五十人整。
数字整齐得有点刻意。
他记下这件事,暂时没有深想。
各宗领队在界碑前落座,开始商议入场规则。
李长风代表青渊宗,与其他四位领队围成一圈,开口的顺序、坐的位置,都藏着各家的态度。
玄阳宗的领队坐在正中,没有人安排他坐那里,他自己走过去坐下了,旁人也没有异议——这就是实力带来的无声秩序。
“秘境开放时限,七日。”玄阳宗领队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笃定,“各宗自行行事,遭遇冲突自负,界碑处设中立区,受伤退场者可在此处等候。”
木灵宗的女修微微颔首,“这些没有异议,但灵脉区域的划分……”
“没有划分。”玄阳宗领队打断她,语气平静,“先到先得,这是秘境的规矩。”
女修的话被截断,顿了一顿,没有继续说。
上明宗的老修抬起眼,笑了笑,“先到先得,自然,自然。”
他说这话的时候,拇指又转了一圈那枚戒指。
沈玄站在青渊宗队伍的外侧,把这一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凑到前面去,只是在人群边缘站着,让自己的位置恰好处于一个视野开阔但不显眼的角落。这个角落的好处在于,他能看到所有人,所有人却不会专门注意到他。
“青渊宗,可有异议?”玄阳宗领队忽然侧过脸,目光直接落向李长风。
李长风拱了拱手,“没有。”
玄阳宗领队视线从李长风身上移开,扫了一圈青渊宗的弟子队伍,最后落在沈玄这里,停了短短一息。
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味,只是习惯性的扫视。
但沈玄把这一眼记住了。
规则商议完毕,各宗弟子重新聚拢,领队们各自交代注意事项。
沈玄没有急着去听李长风说话,而是趁着这个间隙,把目光在各宗弟子的脸上慢慢过了一遍。
玄阳宗三十名弟子,修为清一色练气九层起步,站姿沉稳,神情倨傲,领头几人气息沉凝,隐隐已经触碰到了筑基门槛。他们互相低语的时候,眼角偶尔扫向其他宗门,像是在审视猎物,连随意一瞥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木灵宗的弟子气机偏柔,三十人里有相当一部分看着是辅修体系,但几名核心弟子站在一起,隐约有合阵的架势——这种配合不是临时的,是长期磨合出来的,若真遇上,麻烦比单打独斗要大得多。
天刀门则是另一个路数,修为参差,刀意浓重,散站却不显乱,更像是某种包围的雏形,是那种越靠近越危险的打法。
上明宗最难看透。三十名弟子各站各的位置,面孔各异,修为也摸不准,偏偏没有一个人的眼神是乱的,每一双眼睛都像是在同时看着某个固定的方向。
沈玄暗自把上明宗列为重点观察对象。
这种安静,比玄阳宗的傲慢更不好处理。
最后,他把视线落回青渊宗自己这边。
赵昊站在队伍前侧,抱臂而立,眼神正往玄阳宗弟子那边打量,神情里有一种沈玄很熟悉的东西——争强好胜,还夹着一丝掩饰得不好的忌惮。
林晓霜站得很稳,没有到处看,眼神专注落在李长风那边,认真在听长老交代。
王铁在挠头,显然没太听进去,但身形放松,毫无戒备。
周铭则不动声色地往木灵宗那边扫了好几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沈玄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不远处忽然有一点动静。
玄阳宗的领队站起身,扫了一圈四座宗门的弟子队伍,开口,语气比刚才更随意,“一百五十人进去,能全数出来的,不会超过一半。”
这话说得极轻,但场地不大,传得清清楚楚。
木灵宗的女修微微皱眉,没有接话。
天刀门的领队手按刀柄,肌肉绷了一下,最终也没开口。
上明宗的老修依旧在笑,什么都没说。
谢平面色不变,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名册。
沈玄站在人群边缘,把这一圈反应全部收进眼底,慢慢在心里拼出了一张简单的关系图。
玄阳宗是那根杆子,压在中间,其余四家是被压着的秤盘,各自往不同方向倾斜。木灵宗和上明宗之前有过低声交谈,或许有些私下的往来;天刀门独来独往,谁也不太搭;青渊宗最稳,也最不显眼。
他把这张图在脑子里折叠好,压进记忆深处。
进秘境之前,能摸清楚的,都已经摸清楚了。
进去之后,该怎么走,一步一步来。
集合的时辰将至,各宗领队陆续起身,约定好明日辰时正式入场,便各自带队散去。
沈玄跟着青渊宗的队伍往传送阵方向走,没有回头。
身后,界碑的光晕在山间薄雾里沉沉地亮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一百五十人。
七日。
沈玄把这两个数字在心里默默压了一遍,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