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力道不重,却稳得惊人。
不容挣脱,无法晃动。
像冰冷铁钳锁死猎物,又像旧式老法庭的书记员,扣死卷宗封条,精准、规矩、分毫不乱。
李妮妮假哭的姿态骤然僵住。
抽噎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瞪着梁墩墩,眼底满是懵懂困惑,还有被打断演戏的小小不满。
梁墩墩小脸紧绷,眉头拧成紧实的小疙瘩。
他刻意调整站姿,两条小短腿稳稳分开,下意识挺直脊背,撑起一身不相称的肃穆。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斜切而入,给小小的身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稚嫩的皮囊里,硬生生透出一股旧时代老执法者的端正、刻板、不容置喙。
“李妮妮同志。”
他刻意压低清脆的童音,模仿着记忆里县城老衙门口、执勤老警察宣读告示的腔调。
字字沉缓,咬字清晰,带着规整的威严。
“你因涉嫌作风问题、谎报亲子实情,现依法对你逮捕。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空气瞬间凝滞。
是实打实的停顿,全场画面定格。
瘫在地上装嚎哭的李妮妮、单手叉腰演渣夫的池子明、苦着脸扮恶婆婆的刘英光、一旁摆着法官姿态早已灵魂出窍的梁星剑。
所有人,尽数僵在原地。
直播间滚动不休的弹幕,硬生生空白三秒。
下一秒,海啸般的问号与惊叹号,彻底铺满屏幕。
李妮妮最先回神。
她猛地用力甩手,想要抽回手腕,却发现那只小手被牢牢锁死,纹丝不动。
挣脱无果,她立刻切换状态。
小嘴一瘪,瞬间挂上满脸委屈、无辜、震惊的极致神情。
“你凭什么抓我!”
“你是婆婆!又不是警察!没有枪,也没有手铐!凭什么抓人!”
她抬起空着的小手,指着梁墩墩空空如也的腰间,理直气壮地质疑,试图戳破这场儿戏抓捕。
梁墩墩低头,瞥了眼自己印着奥特曼的T恤腰侧。
抬眼时,脸上没有半点窘迫,只剩理所当然的笃定权威。
小小胸膛用力一挺,声音依旧严肃端正:
“我是退休警察,终身在编。”
“抓坏人,不靠器械。心正,法就在。”
“噗——”
池子明当场破功笑出声,又飞快捂住嘴巴,不敢打乱氛围。
刘英光双眼瞪得溜圆,嘴巴张成圆圆的O型,脑子里备好的恶婆婆台词,忘得一干二净。
梁星剑抬手扶额,太阳穴突突直跳,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她看着一本正经、恪守老规矩的梁墩墩,又看着眼底闪过狡黠、伺机翻盘的李妮妮。
心里一清二楚——这场过家家,彻底跑偏了。
果不其然。
李妮妮眼珠飞速一转,瞬间解锁新玩法。
她收起满脸委屈,小脸一扬,尖声嚷嚷,底气十足:
“我要请律师!我有权利请律师!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目光飞快扫过全场,最后精准锁定梁星剑,小手直直一指:
“我选梁星剑当我的律师!现在就要!”
梁星剑:“???”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慌忙摆手:“不行,我现在是法官,不能兼任律师。职业分开的。”
“法官不能当律师!你自己说的规矩!”
李妮妮瞬间抓住漏洞,得意洋洋,随即立马垮脸带哭腔,转头看向另外两个小孩,“你们看!她不帮我!我要被冤枉了!被退休警察乱抓了!呜呜——”
半真半假的哭声瞬间响起。
刘英光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再看看手足无措的梁星剑,满脸为难。
她挠挠头,小碎步凑到梁星剑身边,扯住她的衣角,压低声音,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星剑姐姐,你就帮帮她吧。人道主义呀。”
“墩墩爷爷……不对,梁警官看起来好凶,她真的好可怜。”
梁星剑看着小孩满眼恳求的模样,再看看抹着眼泪的李妮妮、铁面无私死守岗位的梁墩墩。
轻叹一口气,彻底放弃挣扎。
跟四岁半的孩子讲职业操守、法庭逻辑,纯属白费功夫。
玩就玩到底。
她闭眼调整状态,再睁眼时,挂上标准职业假笑,语气平板正式,完全是律师出庭的姿态:
“好。我是当事人李妮妮的代理律师。”
“我对梁警官的指控提出严正抗议。无凭无据,涉嫌诬告。请出示我方当事人‘孩子非亲生’的有效证据。”
梁墩墩没料到,临时冒出来的律师,居然这么专业、这么较真。
他微微一怔,扣着手腕的手指悄然松开半分。
眉头拧得更紧,小脑袋飞速翻找记忆里的老判例、衙门规矩。
几秒后,他眼睛一亮,找到了铁证。
“有证据!”
“过家家剧本!池子明刚刚亲口说的,孩子不是他的!亲口口供,铁证如山!”
池子明当场懵圈:“???我只是按剧本演戏啊!”
梁星剑嘴角微抽,强压笑意,继续控场辩护:
“单方口供不作数,可翻供、可作废。”
“池子明,请你当庭重新陈述,孩子究竟是不是你的。”
她眼神悄悄示意,暗含配合演戏的暗示。
池子明瞬间秒懂,立刻戏精附体,挺胸抬头,语气铿锵有力:
“报告梁警官!我刚才说错了!孩子就是我的!我当庭翻供,郑重道歉!”
李妮妮立马破涕为笑,扬着小脸得意看向梁墩墩:
“翻供了!你没证据了!快放我!”
梁墩墩彻底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绕懵了。
看看改口飞快的池子明,看看洋洋得意的李妮妮,再看看一本正经的梁星剑。
稚嫩的脸上,写满深深的困惑。
不对。
完全不对。
他见过的衙门判案,口供铁板钉钉,证人句句属实。
哪有证人随口改口、犯人当场翻盘的道理?
他松开李妮妮的手腕,小手下意识在裤腿上蹭了蹭,像是想擦掉这离谱的不严谨。
短暂沉默后,他猛地抬头,眼神重归坚定,摆出最终裁决的姿态,不容置喙:
“口供作废,事实仍在。”
“小李同志作风问题属实,必须跟我回派出所,坦白情况,配合调查。坦白从宽。”
“去派出所?”
李妮妮眼睛骤亮,委屈一扫而空,只剩纯粹的游戏亢奋:
“好耶!去就去!”
话音刚落,她又挑剔地上下打量梁星剑,满脸嫌弃:
“不过梁律师,你刚刚演得太假了,一点都不厉害!”
“我要换律师!刘英光,你来当我的律师!”
突然被点名的刘英光浑身一僵,连连摆手:“我、我不会当律师啊……”
“你会!”
李妮妮强硬拉住她的手,霸道敲定,“你刚才帮我说话,你是好人,就你了!”
她转头看向梁墩墩,理直气壮提问:“梁警官,犯人可以换律师的,对不对?”
梁墩墩一时语塞。
他记不清旧时规矩里,犯人能不能随意更换状师。
可他不愿在小辈面前露怯,只能绷着小脸,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默许。
梁星剑如蒙大赦,默默退到一旁,假装整理衣角。
无声长长舒了口气。
这几分钟的律师戏,比拍打高危打戏还要累。
荒诞的审讯辩护闹剧暂且落幕。
李妮妮拉着新任律师刘英光,吵着立刻前往“派出所”——也就是厨房角落结案。
这时,一直攥着皱巴巴笔记本的刘英光,猛然想起正事,小脸一肃。
“等一下!”
她挣脱李妮妮的手,快步站到客厅中央,摊开笔记本,指着页面上蜡笔绘出的扭曲漩涡图案。
“差点忘了大事!外星人能量信号!”
“根据星光小队守则第三条,二十四小时标记无变化,代表外星人没有离开巢穴!”
“它们大概率还藏在小区里,就在我们附近!”
“紧急任务!全员立刻开展全小区搜索!”
池子明瞬间握拳响应:“搜索!绝对不能让外星人跑掉!”
梁墩墩重重点头,小脸严肃,使命感拉满。
外星人听起来玄乎离谱,远不如衙门案子规矩。
但既然是小队任务,是集体职责,就必须认真完成。
李妮妮瞬间不乐意了,拽着梁墩墩的衣角撒娇拉扯:
“可是梁警官,我们的派出所审讯还没结束呀……”
梁墩墩左右为难。
抓捕任务不能搁置,小队紧急任务也不能耽误。
李妮妮眼珠飞速一转,立马捂住肚子,小脸皱成一团,语气又急又可怜:
“哎哟!我肚子疼!憋不住了!我要上厕所!”
眼底却飞快朝梁墩墩眨了眨眼,暗藏暗号。
梁墩墩瞬间会意。
小时候村里小伙伴偷懒溜玩,惯用的借口,他再熟悉不过。
他立刻板起正经脸色,对着另外两人官宣:
“嫌疑人身体不适,暂停审讯。”
“我全程监视,防止嫌疑人逃跑。你们先规划搜索路线,我们稍后归队执行任务。”
理由滴水不漏,庄重十足。
刘英光和池子明虽有疑惑,却也认可“监视任务”的重要性,乖乖点头应允。
梁墩墩立刻拉着李妮妮,两人轻手轻脚溜进卫生间,反手关门。
门一合上,李妮妮瞬间满血复活。
捂着肚子的手瞬间放下,满脸狡黠得意,凑到梁墩墩耳边小声炫耀:
“看到没!这叫尿遁!”
“幼儿园万能大法!午睡、练琴、开会不想参加,用这招百分百脱身!百试百灵!”
梁墩墩满眼恍然,真心实意地小声赞叹:“厉害。”
七十年岁月变迁,连偷懒躲事的法子,都变得这般文雅巧妙。
两人根本没碰卫生间,转身悄悄溜出家门,直奔李妮妮家。
“快进来,我妈妈不在家。”
“拿上防晒霜再去搜索,太阳太晒了,搜索任务也要保护皮肤,不能变黑炭。”
李妮妮熟门熟路开门进屋。
屋内一尘不染,干净得过分。
家具摆放整齐划一,纸巾盒都端端正正卡着九十度直角。
空气里飘着标准化的消毒水混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清淡,却冰冷。
墙上挂着李妮妮笑容灿烂的单人照,还有一家人笑容标准的全家福。
可整间屋子,空荡荡的,没有半点烟火活气。
没有随手乱放的玩具,没有倒扣的水杯,没有杂乱的小物件。
精致,规整,冷清。
梁墩墩静静站在客厅中央,安安静静待着,不乱碰不乱看。
小小的眼眸里,藏着超出年龄的通透。
李妮妮拿着卡通防晒霜小跑出来,看到他发呆的模样,脚步顿住。
她犹豫两秒,凑到梁墩墩耳边,压低气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墩墩……梁警官,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不许告诉我妈妈,不许告诉星剑姐姐,谁都不能说。”
梁墩墩转头看她,郑重点头。
方才的顽皮狡黠尽数褪去,李妮妮小脸紧绷,眼底藏着孩童藏不住的不安与茫然。
她抿紧小嘴,字字细碎,带着怯生生的委屈:
“我爸爸……好像喜欢上别的阿姨了。”
“我偷偷看他手机,有别的阿姨的照片,还聊天说晚安宝贝。”
“不是跟我妈妈说的。”
短短几句话,轻若鸿毛,却压着沉甸甸的心事。
梁墩墩四岁半的躯体里,装着七十年的旧岁月。
他不懂手机聊天,不懂网络暧昧。
但他听懂了那句“喜欢上别的阿姨”。
旧时村里街坊闲话,常有这样的事。
结局永远是吵架、冷战,最后只剩小孩子偷偷哭。
他看着女孩强装镇定、微微发颤的嘴角,看着那双藏着惶恐的明亮眼睛。
默默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住她的小拇指。
奶声奶气的语调,带着超越年纪的郑重笃定:
“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我梁墩墩,终身保密。谁泄密,谁是小狗。”
李妮妮用力晃了晃勾在一起的小手,紧绷的心稍稍放松。
脸上重新挤出鲜活的笑容,只是眼底的阴霾,未曾完全散去。
“够义气!走!我们去搜外星人!”
两人拿好防晒霜,悄悄折返小区花园。
刘英光和池子明已经召集了几个小伙伴,围在一起蹲在地上,对着手绘路线图激烈讨论。
见两人归来,刘英光立马挥手:
“快就位!我们从西边滑梯和小树林开始搜!那里最隐蔽,最有可能藏外星人基地!”
计划刚定,变数突生。
一行人刚走到小区中央小广场,就撞见一群高年级男孩在踢足球。
呼喝打闹声,响彻全场。
李妮妮目光瞬间被球场吸引,心里的探险任务立马靠边。
她捏着防晒霜,满眼跃跃欲试:“先踢球!搜索晚点再说!”
话音未落,一脚足球飞速滚来,停在她脚边。
一名黝黑寸头的高年级男孩跑过来捡球,居高临下扫了眼一群小豆丁,满脸不耐与优越感。
“去去去,小屁孩一边玩沙子去。”
“女生还想踢球?踢不好还碍事,别捣乱。”
李妮妮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猛地丢掉手里的防晒霜,双手叉腰,仰头瞪着高出自己一个头的男生,寸步不让:
“女生怎么不能踢球!我们比你厉害多了!”
“你才碍事!你全家都碍事!”
寸头男生被小丫头当众回怼,面子挂不住,嗤笑一声:“厉害?有本事你踢一个看看。”
他脚下刻意发力,脚尖一拨。
足球裹挟着劲风,不偏不倚,直冲李妮妮小腿而去。
速度不快,角度刁钻,摆明了想吓唬她。
“妮妮小心!”刘英光惊呼出声。
李妮妮下意识想躲,却硬生生站住。
倔强地盯着飞来的皮球,不肯退让半分。
就在足球即将撞上小腿的刹那,一道小小的蓝色身影骤然横移。
梁墩墩瞬息间挡在李妮妮身前。
身体微微侧倾,右腿如绷紧的弯弓,骤然弹射而出。
脚背笔直绷紧,迎着来球,自下而上,一记精准有力的抽射。
动作利落、标准、发力沉稳。
完全不像四岁孩童的胡乱踢踹。
那是刻在潜意识里的本能,是七十年前乡间少年习武练力的细碎记忆,在无意识间完美迸发、修正。
砰!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轰然炸开在午后的广场。
结实的儿童足球撞上小小的脚背,瞬间剧烈凹陷变形。
下一秒——刺啦!
一道长长的裂口,顺着球体中线轰然炸开。
气囊外翻,皮球瞬间瘪塌报废。
炸开的足球没有飞射出去。
借着回弹的力道,旋转一圈,稳稳套在梁墩墩抬起的右脚脚踝上。
像一个破烂滑稽的皮革护圈。
全场死寂。
喧闹的球场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高年级男孩僵在原地,嘴巴大张,满眼难以置信。
刘英光、池子明、一众小伙伴,尽数定住,瞪圆双眼,呆若木鸡。
方才嚣张嘲讽的寸头男生,脸上的不屑、傲慢、戏谑,一寸寸彻底僵死。
黝黑的脸蛋,瞬间涨红、发紫,血色直冲耳根。
他死死盯着梁墩墩脚踝上套着的破足球,视线缓缓上移。
落在那张稚嫩白净、平静懵懂、毫无波澜的小脸上。
嘴唇哆嗦半天,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梁墩墩低头,看了看脚上漏气变形、挂在脚踝的皮球。
又抬眼扫过四周全员呆滞的人群,小脸上浮出一丝纯粹的困惑。
好像在奇怪——好好的球,怎么这么不结实。
他抬手扒拉两下,没扒下来,索性作罢。
微风掠过广场,卷起落地的碎叶,拂动他额前柔软的碎发。
小小少年,脚套破球,身姿挺拔。
与满脸涨紫、颜面尽失的寸头男生,在死寂的午后,静静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