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修筠”三个字，却带着一种新的、冰冷的不确定性，紧紧缠绕住了岑远的意识，直到他再度沉入混乱不安的浅眠。

梦里全是晃动的影子，和锁孔转动的金属摩擦声。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时，岑远觉得自己像是刚在泥沼里跋涉了一夜，四肢沉重，脑子发懵。

客厅里已经有轻微的动静，是陆沉舟起身走动的声音。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推开房门，陆沉舟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吧台边，背对着他，似乎在烧水。

身上还是那套深灰色家居服，肩背挺拔，看不出昨夜是否真睡着了。

听到门响，他也没回头。

岑远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手指无意识地掐着掌心。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豆焦香，是陆沉舟常用的意式咖啡机正在预热。

“昨晚，”岑远开口，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你打电话时……提到的那个名字，林修筠，是谁？”

陆沉舟倒咖啡粉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完成手上的动作，按下萃取键。

机器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流入白色瓷杯，香气愈发浓郁。

他这才转过身，靠在吧台边，手里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晨光落在他脸上，眼下那层淡青色在暖光下不那么明显了，但眼神里沉淀着一夜未散的冷锐。

“青藤一中高二的学生。”陆沉舟的视线落在岑远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法，“最近经常在梧桐里公寓附近出现，校方提供的监控记录显示，过去两周内，有至少五次在非上下学时间于周边徘徊的记录。”

岑远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想起上周三下午，他在市图书馆三楼的社科阅览区，找一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准备刷题。

就在他摊开习题册没多久，斜对面的长桌旁，就坐下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

那男生穿着和他一样的青藤一中校服，个子不高，身形偏瘦，一直低着头看书。

但岑远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时不时地、飞快地从镜片后面抬起来，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不是偶尔的瞥视，而是一种……灼热的、带着某种探究和执拗的凝视。

当他终于忍不住抬头，带着疑惑回望过去时，对方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耳朵尖都红了，但那股视线残留的热度，却让岑远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当时他只觉得是自己被最近的事搞得神经敏感，匆匆收拾东西离开了。

原来，不是错觉。

“我让人查了他社交媒体上的公开动态和部分可追踪的网络痕迹。”陆沉舟的声音继续响起，平稳，却字字冰冷，“有一些关于‘岑玥’的极端发言。内容……比较偏激，涉及非理性的崇拜和占有欲表达，还有对‘岑玥’现实生活状态的各种臆测。最近一条，是三天前转发的一个同城虚拟主播活动线下聚会视频，配文是：‘光应该被放在玻璃罩里好好欣赏，而不是暴露在野兽面前。’”

光……野兽。

岑远的手指冰凉，指尖抵着吧台光滑的石材表面，传来坚硬而冰冷的触感。

那个图书馆男生的脸，镜片后炽热偏执的眼神，与陆沉舟描述的冰冷文字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具象。

“我已经让学校方面注意他的动向，”陆沉舟啜了一口咖啡，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校内约束力有限。你最近，尽量不要单独行动。上下学，去便利店，甚至课间离开教学楼去卫生间，最好都找人一起，或者告诉我。”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直接的告知，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岑远看着陆沉舟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恐惧。

如果陆沉舟没有发现，如果那个林修筠只是把那些疯狂的念头停留在网络上，然后某一天，像昨天撬锁的人那样，或者比那更糟……他不敢想下去。

“我知道了。”岑远低声应道，接过陆沉舟推过来的一杯温水，手指有些抖，水面荡出细微的涟漪。

这个插曲让清晨的空气变得更加粘稠而充满压力。

两人沉默地吃完简单的早餐（岑远几乎食不知味），收拾东西准备上学。

就在岑远检查书包时，公寓大门外传来信箱门被打开又合上的轻响，接着是邮递员电动车发动远去的声音。

陆沉舟比他先一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看，才打开门。

外面地上，除了每日的报纸，还有一个浅灰色的、质地挺括的信封，没有邮票，是直接投递的。

信封表面，用优雅而颇具艺术感的字体，写着“梧桐里198号402室 岑玥小姐 亲启”。

岑玥。

不是岑远。

岑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沉舟已经弯腰捡起了信封，指尖在“小姐”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将信封递给岑远，没有说话。

信封没有封口，岑远很容易就抽出了里面的卡片。

是一张设计简约的邀请函，厚实的米白色卡纸，边缘烫着暗金色的细纹。

内容用印刷体清晰地写着：

【诚邀“岑玥”小姐

光临星辰音乐学院“新声”线下声乐技术交流沙龙。

时间：本周六下午3:00

地点：星辰音乐学院主楼三层，307号私人录音棚

主办：星辰音乐学院声乐系、星耀文化传媒】

邀请函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明显是后续用钢笔手写的、字迹流畅而有力的话：

“上次线上交流意犹未尽，希望这次能见到不戴口罩的你。非常期待与‘岑玥’在音乐上的深入探讨。——沈星遥”

星辰音乐学院。沈星遥。线下见面。不戴口罩。

每一个词都像一枚图钉，扎在岑远紧绷的神经上。

他捏着那张卡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纸张的触感很好，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力。

拒绝？

以什么理由？

身体不适？

临时有事？

沈星遥那种人，看似温和有礼，实则目的性极强，任何生硬的拒绝都可能引起他更深的好奇和探究。

他甚至可能通过其他渠道，比如星辰音乐学院的老师，或者直接找到网络上“岑玥”可能合作的平台，来迂回打探。

到那时，更加被动。

出席？

在那种专业性质的、小范围的交流场合，面对的都是对声音、气息、发声技巧有敏锐感知的专业人士或深度爱好者。

“岑玥”的声线和表现方式，是经过星尘辅助和岑远自己反复练习的伪装，但脱离了直播时的美颜滤镜、声卡调整和虚拟形象掩护，在现实的录音棚环境里，近距离的交流中，会不会露出破绽？

沈星遥那句“不戴口罩的你”，几乎是直白的试探。

两难。如同被架在火上。

陆沉舟从他手里拿过邀请函，快速扫了一眼，目光在“不戴口罩”那行字上停顿了几秒，眉心的褶皱加深了。

“我陪你去。”他合上卡片，语气是陈述句。

岑远下意识摇头：“不行。他是邀请‘岑玥’，你以什么身份去？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男人，会更奇怪，也更容易引起他的警觉和怀疑。”

“赞助方代表。”陆沉舟的回答几乎没有犹豫，流畅得像是早已准备好，“星辰音乐学院最近接受了陆氏教育基金会的一笔定向捐赠，用于支持青年艺术家培养计划。我有权以基金会项目联络员的身份，过问或旁听相关合作方的活动，这合情合理。”

岑远愕然地抬头看他。

陆氏基金会……陆沉舟提前就布局了这个？

还是说，他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需要出入星辰音乐学院这类场合的情况？

陆沉舟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时间回溯者特有的、看透某些轨迹的漠然：“以防万一。总要有个合规的理由站在你附近。”

岑远想说点什么，比如“不用做到这种地步”，或者“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但看着陆沉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抿了抿唇，低声道：“……谢谢。”

周六转眼即至。

初夏的午后，阳光开始显露威力。

岑远在公寓里完成了从“岑远”到“岑玥”的全套变身——特意挑选的、剪裁合体的浅色系裙装，修饰脸型的精致妆容，特意打理过的微卷长发，以及那副标志性的、能遮住半张脸的时尚口罩。

站在全身镜前，镜中的“少女”眉眼精致，气质清冷又带着几分疏离，与平日那个穿着校服、略显单薄苍白的高中生判若两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装扮下，心脏跳得有多快，手心的汗几乎要浸湿手套。

陆沉舟已经换上了一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粒扣子，少了几分学生的青涩，多了几分属于年轻精英的矜持与沉稳。

他看起来状态很平静，甚至帮岑远检查了一下裙摆的褶皱是否自然。

“别紧张。”出发前，陆沉舟在玄关换鞋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记住，你是‘岑玥’。声音、仪态、眼神，包括呼吸的节奏。其余的，交给我。”

岑远（此刻是岑玥）点点头，口罩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星辰音乐学院坐落在城市东区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建筑风格现代与古典融合，绿树成荫，艺术气息浓厚。

周六下午的校园比平日安静许多，只有零星抱着乐器或乐谱的学生走过。

主楼是一栋有着玻璃幕墙和石材基座的现代化建筑。

岑玥按照邀请函的指示，走进宽敞明亮的一楼大厅，正想寻找指示牌去三楼，目光却先被等候在大厅休息区沙发旁的人影吸引住了。

沈星遥站在那里，已经等候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休闲针织衫，搭配卡其色长裤，笑容温和，气质干净，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似乎正在查看什么。

他似乎总能把那种精心打理的“随意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而，让岑玥呼吸一滞的，是站在沈星遥半步之后的那个男生。

他也穿着星辰音乐学院的校服——浅蓝色衬衫，深蓝色长裤，款式比普通高中校服更显质感。

身材瘦高，戴着那副熟悉的黑框眼镜，微微低着头，手指有些不安地绞着衣角。

正是林修筠。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和沈星遥在一起？

沈星遥似乎也看到了走进大厅的岑玥，脸上笑容加深，迈步迎了上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岑玥戴着口罩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丝探究，随即，那视线却不经意地、极其自然地滑向岑玥身后——那里，陆沉舟正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似随意地跟着，实则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沈星遥的笑容未变，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他走到岑玥面前，声音清朗悦耳：“岑玥同学，欢迎欢迎。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他的视线随即转向林修筠，语气轻松地介绍：“这位是林修筠同学，我们学院声乐系大一的学生，也是你的……嗯，非常热情的关注者。我听说你们可能认识，同是青藤一中毕业的？正好今天交流会他也会参与，就让他一起来了，说不定能有更多共同话题。”

林修筠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对上岑玥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着过于复杂的情绪——激动、紧张、羞赧，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炽热。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脸一下子红透了，再次低下头去。

岑玥感觉口罩下的脸颊有些发僵，他维持着“岑玥”应有的、略带疏离的礼貌微笑，微微颔首：“沈学长，你好。林同学……你好。”声音透过口罩传出，被刻意调整得柔和而略带沙哑，符合“岑玥”的设定。

“我们上去吧，307录音棚已经准备好了，今天还请到了声乐系的张教授来给我们做点专业指导。”沈星遥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目光再次状似无意地扫过岑玥身后不远处，那个存在感强烈、却刻意保持距离的陆沉舟。

岑玥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

沈星遥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倾身，用只有他们三人（以及不远处听力或许异常敏锐的陆沉舟）能听到的音量，带着那种温文尔雅的笑意，轻声说道：

“对了，岑玥同学，今天来了好几位对虚拟表演艺术都很感兴趣的朋友呢……看来，不止我们对你抱有期待。”

他的话音落下，目光却并未停留在岑玥脸上，而是再次，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她身后那片空旷明亮的大厅区域，仿佛那里正站着其他无形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