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绕过假山，萧令仪就听到身后的轻笑。
没有留下脚步声。
只有布料摩擦过石板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是蛇舔舐着枯叶。
萧令仪脊背绷紧，体内被稀释过的药力正沿着经脉四处乱窜，每一条肌肉都开始抽搐。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抓住湿漉漉的袖口，手指关节都变得苍白了，指甲甚至都要刺破皮肤了。
“长公主。”
萧景琰的声音由后面传来，距离很近可以感受到他呼吸时带来的冷气。
之前所说的“陪你玩”的话并不是随意而说的，而是为了试探出对方是否愿意合作。
萧令仪慢慢的转过身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云层把月光遮住了，四周黑乎乎的，只有一盏远处宫殿里的灯火让两个人影变得有些模糊。
萧景琰手中的折扇已经合上，握在手中就成了一把没有出鞘的剑。温暖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在他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觉得十分可怕的冷静。这样平静的时候，愤怒就变得很少了，因为这时候理智与杀气是融为一体的。
姐姐还在发抖。
萧景琰向前迈出一步，靴子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是疼？还是怕？”
萧令仪不说话。
毒素侵入她的大脑，视力也开始出现模糊的情况了。但是她强迫自己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萧景琰的脸。这张脸在她的童年记忆中出现过很多次，哥哥般疼爱的样子，现在只剩下了一副冷冷的算计。
你是不是要问先帝是怎么死的
萧景琰突然开口，语气很淡然地谈论起明天的天气来。
萧令仪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心脏紧紧的攥在手中，心跳似乎停止了一拍。
父皇身体比较虚弱，这是朝廷上下都知道的事情。萧景琰又道，“太医们束手无策，我也急得团团转。”直到有一天我尝到了那碗参汤的味道不对
稍作停顿之后，他的目光就落到了萧令仪苍白的脸庞之上，仿佛在欣赏一件将要碎裂的艺术品。
味道很苦，还带有一些铁锈的味道。派人去查的结果是找到了九鸾监的一个暗桩、负责送饭的小太监以及我自己。
萧景琰轻笑了一声。
那时候我才明白，在这皇宫里，并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你也是长公主。”
萧令仪感到非常晕。
并不是因为药物产生了副作用，而是由于这句言语所造成的影响。
一直以来的猜想在此时就变成了可以证实的事实。
往日那些离奇死亡的忠臣，朝堂上莫名其妙的变乱，父皇临终前浑浊且满是恐惧的眼睛……都是被他暗中推动而发生的事。
你杀了他的。萧令仪的声音非常沙哑，每个字都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一样。
“不止是他啊。”
萧景琰眼神变的很凌厉，周围的气氛也变得很压抑。
还有大哥哥、二哥哥。挡在前面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就像你一样。”
他抬手在萧令仪的额头上轻轻一点，动作很轻，但是很有杀伤力。
你认为我为的是权力吗？不是的，我是为了北梁。这江山太沉了，父皇都承受不住，你也承受不住。只有我才能够使它活下去。”
萧令仪看着他。
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在雪地中给她打扫出一条路来的少年。
此时他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和优越感，没有亲情也没有愧疚。
他认为自己是对的。
他认为杀掉哥哥嫂子、篡夺皇位、间接造成母妃丧命等事情都是为了让整体的情况好一些。
这使萧令仪觉得非常恶心。
胃里非常不舒服，但是她强忍住呕吐的冲动，把心里的情绪压抑下去。
震惊之后就是无尽的寒冷。
原来对亲情最后一丝的希望在这一刻也被击碎了。
没有必要再犹豫了。
不需要再装出一副很弱的样子了。
萧令仪抬起头来，眼里寒霜凝结成冰，原来因为疼痛而颤抖的身体也逐渐不再颤抖了。她没有再去解释也没有再去猜疑，只是冷冷地盯着萧景琰，就像是在看一具尸体一样。
“你很对。”
萧令仪忽然笑了起来。
笑容很勉强，但是锋利如刀。
江山很沉重。但是不给你。
萧景琰的脸色有些改变。
没想到萧令仪会这么冷静。
他想得到尖叫、崩溃、痛哭流涕乞求饶命的结果。没想到她会以一种看垃圾的眼光来对待他。
真叫人吃惊。萧景琰小声说道，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也许。”
萧令仪腰板一直很硬，即使毒素使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但是她的腰依然没有弯曲。
既然我们都疯了，那么我们就来比一比谁能先死。
萧景琰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眼睛里又出现了阴鸷之气。
因此他已经不能用言语去伤害他了。
眼前的女人就是王座之下最顽固的一块石头。
必须去掉。
马上。
但是他不能在这里做这个。
御花园虽然比较偏僻，但是并不是完全没有人的。一旦做了一些事情，即使是伪造现场，也会留下永久性的污点。而且他还缺少许多证据，也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理由。
萧景琰后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脸上的表情又恢复到了之前冷漠而骄傲的状态。
长公主，你的病应该已经很严重了
转身之后，月白色的衣袖在空中画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来。”
他的呼喊，四周黑暗中亮起几盏灯笼。
九鸾监的特务们一个个拿着兵器走了出来，冷冷地围了上来。
萧令仪并没有反抗。
看着萧景琰的背影融入到夜色之中，听到特务们粗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身体里又开始疼了，她咬着牙，把一口血吐到了地上。
鲜红的液体在黑暗中很醒目。
她没有倒下。
她慢慢的擦拭着嘴角的血迹，眼神空洞而深远。
复仇的种子已经在心中生根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