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的手指从陆沉手中脱落后,忽然受到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的拉扯。她的手指非常冰冷、僵硬,手指关节都变得苍白了,动作非常机械化而且很快,好像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陆沉立刻就感觉到有一股微弱但是坚决的力量在挣脱,并非试探,而是出于本能想要逃离。
她忽然将手臂向右一甩,肩膀剧烈的颤抖起来,脊背也弯了下来,就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一样。努力用膝盖顶住地面想要把自己撑起来,但是肌肉却不听使唤,刚一发力就无力地塌下去了,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椅子上。呼吸忽然就不顺畅了,每次吸气的时候都好像在吞咽粘稠的液体一样,喉咙里发出微微的呜咽声,胸膛上下的起伏很大,好像拉风箱一样。
陆沉没有放手。绕到她的身前之后,双臂从她的腋下穿过去将她抱起,然后又把她按在了座椅里。动作非常果断,工程师特有的准确与克制,既不会给人很大的压力,又不会让人觉得没有安全感。他说:“别怕,有我在。”
姜眠的眼睛在黑暗中迅速转动,瞳孔扩张到几乎完全遮盖住虹膜的程度,视线涣散、无法聚焦在人的脸上。嘴唇一张一合的动了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来。耳朵里都是尖锐的耳鸣声,外界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递过来,非常模糊。陆沉说的时候,话语就沉入了人的内心深处,就如一块石头落入深海之中一样,并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她不自觉地打他的手臂,动作很小但是不停,就像溺水者最后的挣扎一样。手指触碰到他衣袖的地方会留下一些浅淡的抓痕。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此时此刻她的世界只剩下黑暗、窒息般的压迫感以及一种自骨髓深处扩散开来的恐惧,在孤儿院停电的时候,晚上会蜷缩在床上的一隅,这种感觉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空气更加潮湿和沉重。空调已经停止工作,室内温度也上升了一些,但是她却感到全身发冷,额头上流下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流下来,在衣服上留下了一块深色的痕迹。她想张开嘴巴呼吸,但是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地堵住了,无法吸入足够的空气。胸口很憋闷,每一呼吸都好像要和看不见摸不着的压力对抗。
陆沉能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保持环抱的姿态,下巴轻轻挨着她的头顶,可以感觉到她的微微发抖越来越严重了。此时再怎么讲“没事”也没有什么用处了。听不到也就不知道了。此时她最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依靠,并非是安慰者,就是能够把她从崩溃边缘拉回来的人。
所以他不动。不劝不问也不急于叫她“冷静”。他只有抱着她,用体温去传递一个稳定的信息:这里是有重量、有触觉、有真实的人体结构支持着你的。
姜眠的挣扎越来越没有力气了。并不是因为她冷静下来,而是因为体力消耗殆尽之后出现的一瞬间的停顿。她的头斜倚在椅子上,脸色青白,眼睑微微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呼吸还是比较浅而且急促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是已经不能动弹了。手垂在两旁,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好像神经末梢还处在最后的警报状态之中。
陆沉依然没有松手。他知道现在的这种安静比之前挣扎的时候更危险,因为此时的状态是即将崩溃的假象安定。再受刺激就会出现意识脱离的情况。他保持着半蹲的姿态,两腿已经开始发麻了,但是也不敢挪动。稍微有点动静就会破坏掉脆弱的平衡。
窗外城市的灯光仍然很亮。远处写字楼里零星的灯光,高架桥上流动的光影。他们的办公室就变成了被隔离在城市电网之外的一个电路板。应急灯不亮、备用电源没启动、手机也没有信号了。
两个人被困在黑暗之中。一个无法安慰,一个无能为力。两人所处的空间是一样的,但是好像并不属于同个维度。姜眠的精神世界里只有童年留下的伤痕,在现实中陆沉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一种温度、一种触觉反馈,并不能当作可以沟通的对象来对待。
陆沉可以感受到她的心跳,自己的心跳也开始慢慢向着那个节拍靠近。不同步但是要趋向于相同的状态。在这样的情况下,人的身体就会模仿周围人的生理节奏,即使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他现在觉得自己的胳膊有些酸痛,但是仍然紧紧地抱着她。下一次会更糟糕,或者马上就好起来。不可以拿自己的命运去冒险。只能待在这个地方,成为在虚空中唯一可以定位的坐标。
姜眠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好像想要说些什么。
陆沉低头把距离缩得更小了。
但是她并没有说什么。
她的右手忽然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之后无力的放下。
像是要确定一下他还在不在。
就像是最后一通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