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禾突破凝脉境后,并未松懈。她深知自己根基初稳,还需大量积累才能真正巩固这个境界。于是她开始疯狂修炼——白天处理杂役院的活计,晚上通宵打坐吐纳,偶尔还要应付宗门里那些不死心的试探和挑战。
一连数日,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起初还能撑住,可渐渐地,心魔悄然滋生。她总在静坐时看见无数幻象——满地断裂的灵剑、破碎的青云牌匾、青枫首席那张扭曲的脸,还有无数张带着嘲讽的面孔在耳边反复低语。那些声音一遍遍地告诉她:还不够强。你必须更强。否则,你会连累整个青云宗。你会让师父失望。你会被打回原形,重新变回那个一无是处的杂役。
她日夜不敢歇止,强行压榨神魂,逼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功法,冲击更高层次的壁垒。可越是着急,心魔就越是猖獗。那些幻象变得越来越清晰,那些低语变得越来越嘈杂,像是一群无形的蚂蚁,钻进了她的脑子里,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的眼底坠着浓重的青黑,沉得像积了一夜化不开的浓墨。
第七日清晨,她站在溪边洗脸,低头看见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活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她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用冷水拍了拍脸,转身继续修炼。
可心魔不会因为她的忽视就自行消散。
当天下午,她在打坐时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眼前一黑,整个人从蒲团上栽倒下来。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耳鸣声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在地上躺了很久,才挣扎着爬起来。她扶着墙,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不行了。她必须去找师父。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挪下了山。往常只需半个时辰的路,她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当她推开小院的门时,陈凡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把菜刀,低头处理新摘的瓜菜。
他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眉头骤然拧紧了。
“你这丫头——”他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脸色越来越难看,“你这是怎么了?几天没睡觉了?”
阮清禾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话还没出口,就被陈凡打断了。
“别跟我说没事!”陈凡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你看看你这张脸!黑眼圈都快垂到下巴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你这副样子走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阮清禾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训,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凡越说越气:“修仙辛苦,也不能不要身体啊!你以为你是铁打的?熬成这样,修为能涨多少我不知道,但命肯定要短几年!”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冲,没有任何玄奥的法诀,没有任何磅礴的道力,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大白话——可就是这句话,如同一把钝刀,狠狠地砍在了阮清禾心头缠绕的死劫心魔上。那些萦绕不休的幻音,那些逼她永不停歇的执念,那些让她日夜不得安宁的恐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陈凡气呼呼地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干红枣,又翻出一块红糖,嘴里还念念有词:“得给你煮点红糖水补补……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阮清禾站在院子里,看着师父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此前所有人看她——或是忌惮她的修为,或是好奇她的师承,或是盼着她撑起青云宗的颜面。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是否熬坏了身子。师父这句朴素的责备,不是问她修为有无长进,不问心魔深浅,只惦记她的肉身安危。
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温热顺着血脉漫上来,耳根悄然漫开一层薄红。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攥紧衣摆,把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谢谢师父”咽了回去。
陈凡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走出来,塞到她手里:“喝了。喝完去屋里睡一觉。今天不许修炼,不许打坐,什么都不许干,就睡觉。”
阮清禾捧着那碗红糖水,低头看着碗里氤氲的热气,轻轻“嗯”了一声。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红糖水甜得发腻,可她却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
陈凡训完她,便独自坐到院中的石墩上。他手里还攥着那把菜刀,却久久没有动。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目光有些发直,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他说不清心底翻涌的情绪是什么。瞧见这丫头一味勤勉、耗损自身,他心底浮起一股异样的滋味——似是疼惜,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眼前这拼命硬撑的身影,莫名撞开心底一处尘封已久的角落,一段早已被掩埋的旧事,在心底轻轻翻了个身,悄悄扰动心绪。
他全然不知,这份突如其来的悸动,源自久远岁月里,另一个同样不顾一切、硬扛一切的身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刀,又抬头看了看天,轻轻叹了口气。
“……这丫头,真是让人不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