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阮清禾重返小院探望陈凡。
她推开院门时,陈凡正蹲在竹筐旁整理筐里的黄瓜。他拈起一根黄瓜,用手指搓掉瓜皮上沾着的泥点,放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放进旁边的菜篮里。
“师父。”阮清禾叫了一声,搬了小矮凳坐到他旁边。
陈凡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脸色还行,比上次好。”
阮清禾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陈凡一根一根地整理黄瓜,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起宗门近日发生的种种风波——青枫宗上门挑衅,她三招碎灵剑,青云老祖推演天机失败,以及宗门里那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只是在提到“老祖推演天机”时,语气微微顿了一下。
陈凡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的活计没停。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那些人来闹事,你没吃亏吧?”
“没有。”阮清禾摇头,“弟子应付得来。”
“那就好。”陈凡把最后一根黄瓜放进菜篮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不过话说回来,修行这事儿啊,最忌急于求成。”
阮清禾微微一怔,竖起耳朵仔细听。
陈凡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化,自顾自地说道:“你看这黄瓜,种下去到长成,得等上好几个月。你要是心急,三天两头去拔它,根都还没扎稳呢,能长出什么好果子来?急着拔苗,根反倒先断了。”
他说着,拿起一根黄瓜在手里掂了掂:“这黄瓜长得好,是因为它在地里待够了时间。根扎得深,养分吸得足,自然就长得壮实。人也一样——做什么事都不能太急,急了就容易出岔子。”
阮清禾静静地听着,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这句平淡的感慨,落进她心底,却悄然埋下了一粒道种。她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修行——从启灵一层到聚气三层,再到如今的修为,每一步都走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有些恍惚。她一直在追赶,一直在突破,却从未停下来问过自己:根基,稳了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
陈凡不知道她明白了什么,只当她是听进去了自己的劝告,满意地“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行了,我去做饭。你今天留下来吃吧。”
“好。”
阮清禾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陪师父度过了一日。她帮着择菜、烧火、摆碗筷,饭后又抢着洗碗。暮色将至时,她才辞别陈凡,踏着夕阳的余晖回到了青云宗。
她没有回杂役院,而是径直去了后山一处僻静的山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是她偶然发现的清净之地。她盘膝坐下,闭上双目,开始闭关。
闭关这三日,她没有枯坐吐纳,也不刻意运转丹力苦修。她只专心做一件事——将师父往日随口道出的那些市井闲话,一字一句地誊写在素纸上。
“地不好就换块地种,路不通就绕道走。”
“茶凉了再续,水开了再沏,急不得。”
“做人要厚道。”
“万事最忌急于求成,急着拔苗,根反倒先断了。”
她逐字品读,细细拆解其中藏着的道理。这些看似粗浅的市井之言,在她的反复咀嚼中,渐渐显露出深层的意蕴。她仿佛能透过这些文字,看到陈凡蹲在菜摊前挑瓜的背影,听到他絮絮叨叨抱怨葱价的碎碎念。那些平凡至极的画面,此刻在她心中,却比任何仙家典籍都更加珍贵。
第三日的黎明,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山洞时,阮清禾体内的灵力忽然自行流转起来。那股力量温和而磅礴,如同春水融化冬冰,一层层地冲刷着她的经脉。她体内的桎梏在无声中崩碎,丹田之中,一股全新的力量缓缓凝聚成形。
凝脉境。
她睁开双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清晰如初,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内的灵力运转比之前流畅了数倍,经脉也比之前宽阔坚韧了许多。更重要的是——她的根基厚重稳固,如同反复夯过三遍的地基,扎实得毫无虚浮。
她轻轻攥了攥拳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外界依旧在四处追查她的师承。翻遍卷宗、寻访多方,始终抓不到半分有用的线索。有人猜她是某位隐世大能的关门弟子,有人猜她得到了上古传承,还有人猜她是某个大宗门派来的卧底。各种各样的猜测满天飞,却没有一个接近真相。
而此刻,青阳城的阴影里,一名袖口绣着焦黑暗纹的探子潜伏多日,情报已然收集齐全。他趁着沉沉夜色悄然出城,连夜动身。他手中的卷宗,会层层递转,送入那片阴影中的神秘势力暗线。
人间这一卷风云,已有一双幽深的眼睛,遥遥锁定了这座毫不起眼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