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布德是夜里走的,哈斯牧仁守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窗外塔拉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又露出来。她叫了最后一声额格其,慢慢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和睡着了一样。
按习俗,深夜离世的人,当日不算,第二天开始停灵,塔拉讲究七个时辰不准移动,盼望有回生的机会。哈斯牧仁把苏布德的遗体擦洗干净,换上她压在枕头底下那件蓝布衫。不是蓝西装,是苏布德年轻时穿过的那件蓝布衫,洗得发白了,领口的盘扣掉了又重新缝过。
消息从嘎查传到旗里,又从旗里传到首都。孙副校长是在家里被电话叫醒的。他听完电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校长的号码,说念北老师走了,看下有什么指示。校长在电话里说,你去,代表学校,张老的事,学校尽全力配合。
老郑打来电话说学社中央专职副主席也会从首都赶过来。
周淑芬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给儿子织毛衣。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窗外首都的冬夜,路灯亮了一排,街上没有人。她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呢子大衣,那是念北有一年冬天送给她的,她把大衣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博迪和查干沁从旗里赶回来。博迪骑着摩托车,查干沁坐在后座,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们赶到嘎查的时候,哈斯牧仁正蹲在院子里烧纸钱,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博迪把摩托车停在羊圈旁边,查干沁从后座上跳下来,跑进屋里,站在炕边,看着苏布德靠在枕头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额么格,她想叫一声,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白月节刚过,塔拉的塔拉还在封冻。冻土层有一米多厚,铁镐刨下去,只留下一个白印子。嘎查的邻居们扛着镐头来了。老巴也来了,他蹲在旧坟坑旁边,用手指在冻土上画了一个圈,说,先点火烤,烤化了再挖。几个年轻人从羊圈后面抱来干牛粪,堆在冻土上点燃。火苗舔着冻土,烤化一层,挖一层,再烤一层,再挖一层。镐头刨在冻土上,声音闷闷的,像大地的心跳。乌尼日和哈日巴拉轮流挖,额头上全是汗,棉袄后背洇湿了一大片。博迪也拿起铁锹,学着阿布的样子往坑外甩土。查干沁站在坑边,手里端着那盆绿萝。
额吉的旧坟坑已经塌了不少,风吹日晒好几个月,边缘的土都松了。人们用铁锹把旧坑重新挖开、修整,作为额吉的衣冠冢。苏布德的新坟坑则完全新挖,从冻土里一镐一镐刨出来。两个坑并排着,门的方向都朝着祖坟阿布和额吉合葬的方向。
孙副校长一行是第二天下午到的。陆续到达的还有老郑和学社中央专职副主席,民委的一位副主任也来了。他们从首都乘高铁到青城,再从青城转车到旗里。自治区的一位副秘书长和盟里的分管副盟长也陪同前来。旗书记和旗长在嘎查外面的土路上等着。孙副校长下了车,旗书记迎上去,握着他的手说孙校长一路辛苦了。孙副校长说辛苦的是你们,张老是学校的老教授,这里也是她的家。
学社中央和学校分别联系了旗里,旗书记协调运营商出动应急通信车,开到嘎查,架设临时基站。工作人员把旗会议室的视频设备拆下来,装在哈日巴拉家的院子里,信号稳定之后,屏幕亮了起来。
第三天上午,苏布德的追思会在哈日巴拉家的院子里举行。院子里站满了人,学社中央专职副主席、民委副主任、自治区副秘书长、孙副校长、盟里分管副盟长、老郑、旗书记、旗长、旗各部门的一把手,还有苏木达、嘎查达。博迪和查干沁的校长和班主任也来了。嘎查的邻居们站在院子外面,他们不懂数学,但知道哈日巴拉家的炕上曾经住着一位从首都回来的老人,她是这个嘎查走出去的教授,现在回家了。周淑芬站在人群里,手里抱着那件旧呢子大衣,没有说话。
羊圈旁边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架着视频设备,屏幕分割成好多个窗口。应急通信车的天线在羊圈旁边竖着,信号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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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hmidt教授凌晨两点多坐在大学图书馆的手稿阅览室里,身后是那面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档案柜。他身边坐满了非线性系统领域的同行,有人是今天一早从慕尼黑开车赶来的,有人在昨晚从法兰克福坐了很晚的火车到达哥廷根。窗外老橡树的枝杈在凌晨的暗蓝天空下伸展开来,阅览室里灯光温暖,所有人都穿着深色西装,面前摊着念北生前的抽印本和信件。
凌晨一点的三一的雷恩图书馆里,几位数学同行坐在高背椅上,身后的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穹顶,摆满了牛顿、弥尔顿的手稿。他们当中有人曾在苏黎世会议上听过念北的报告,今天特意从伦敦和牛津赶过来。
凌晨两点多,十几位ENS的数学同行站在水池边,水池中央的恩斯特喷泉还在汩汩冒着水。有人裹着大衣,手里端着热咖啡,热气在凌晨的冷风里散得很快。有人手里拿着念北几十年前的论文抽印本,纸页泛黄。
还有几十个没有名字的窗口也陆续接入了,有赤门大学的同行,窗外是清晨的微光,阳光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庭院里的松树和枫树还笼罩在薄薄一层夜雾里。有波士顿的教授,办公室里还亮着傍晚的灯光。有苏黎世联邦理工的老朋友,傍晚时分,窗外利马特河的水面被夕阳照得波光粼粼,格罗斯大教堂的双塔剪影映在河面上。
念北的学生们从各地赶来,站成好几排,没有发言,只是默默鞠躬。
“张念北同志是我国民族地区教育事业的杰出代表,是民族团结的模范。她青年时代响应国家号召来到北疆,与当地的蒙古族、汉族同胞共同劳动、共同学习,结下了深厚的民族情谊。”
“她的一生,是学术报国的一生,也是民族团结进步的一生。民委对她的逝世表示沉痛悼念,对她的家属表示深切慰问。”
学社中央专职副主席代表学社致辞时,老郑站在他旁边。副主席说,念北同志是学社的老社员,一生治学严谨,为人师表,晚年还不忘推动知青工龄问题的政策倡议,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后人的路。
“念北老师是我们学校非线性系统学科的奠基人,QCT算法的创始人,国际非线性系统研究领域的先驱。她的离世,是国家数学界和我们学校的重大损失。”
“她不仅是学校的骄傲,也是旗里走出的优秀女儿。她从塔拉出发,走过了首都、苏黎世、波士顿,最后选择回到塔拉,回到这片养育她的土地。今天学校失去了一位蜚声世界的数学家,旗里失去了一位魂归故土的女儿。”
“校党委专门委托我,向念北老师致以崇高的敬意。她用一生的坚守告诉我们,一个知识分子应该怎样扎根中国大地做学问,应该怎样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念北教授,一路走好。”
Schmidt教授用德语讲了几句,然后用英语接下去。
“Professor Zhang was one of the finest researchers in nonlinear systems I have ever known. Her manuscripts are now preserved in the Giftschrank at Göttingen, alongside those of Gauss, Riemann, and Hilbert. She once told me her egeqi Qasqin had taught her to gather dried dung for the fire, to milk the ewes in the cold dawn, to survive on the steppe. What she gave was not recompense. It was return. The name Qasqin is now inscribed in the Giftschrank. And now I can say it. Thank you, Egeqi.”
他停下几秒,改用生涩的、一字一顿的汉语说出最后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