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结束后,哈斯牧仁推着轮椅,跟着一家人回到了幸福小区。
秀芝把次卧的床重新铺了一遍,换了新床单,把阿布留下的那床褥子翻过来铺在最底下。阿布在这张床上躺了好久,褥子上旱烟的烟火气混着药味、混着羊膻味,洗了很多次,还是没散尽。苏布德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空,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乌尼日成婚,榆树还没现在这么大这么秃。
哈斯牧仁把她的氧气管重新固定好,把输液袋挂在床边的挂钩上。她蹲下来,把苏布德的裤腿卷起来,用温水给她擦腿。苏布德的小腿肿得发亮,脚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毛细血管。哈斯牧仁用毛巾轻轻沾着擦,不敢用力,她在嘎查照顾阿布的时候也是这样,阿布卧床两年年,腿上的皮肤也是薄得透明,一碰就破。她从来没说过累。苏布德靠在枕头上,看着哈斯牧仁蹲在地上给自己擦腿,说你也歇歇。哈斯牧仁摇了摇头,把毛巾拧干,继续擦。
娜布其从青城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奶豆腐。她站在次卧门口,把奶豆腐放在床头柜上。苏布德睁开眼睛,看着她。“你们上次走的时候,忘了带一件东西。”她指了指窗台。窗台上搁着那盆绿萝。上次娜布其和乌尼日从首都回旗里,苏布德把这盆绿萝从病房窗台上端下来,放在娜布其手里,说叶子耷拉了浇点水就行。娜布其走的时候忘了带。苏布德一直替她养着,每次护士来换药,她都让护士帮忙浇一点水。从首都到旗里,这盆绿萝跟着她坐了很长时间的长途车,一路上叶子被风吹得耷拉了好几回。
娜布其把绿萝从窗台上端下来。盆土是湿的,叶子上还有刚浇过的水珠,有几片叶子枯了,卷成褐色,但藤蔓的芯子里还是绿的。她想起上次在病房里,阿尼亚坐在轮椅上把这盆绿萝递过来,她忘了拿。阿尼亚替她养了这些日子,现在又把它递过来,还是那句话,叶子耷拉了浇点水就行,别暴晒,好养活。她端着绿萝,看着阿尼亚靠在阿布睡过的褥子上,嘴唇干裂,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她说,谢谢额吉。苏布德靠在枕头上,嘴角微微翘着。
“这是我的那盆绿萝。”苏布德的声音很轻,“跟了我很多年了,以后你帮我养着吧。”
娜布其把绿萝从窗台上端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发黄的叶子边角。她记得这盆绿萝,上次在病房里念北坐在轮椅上把它递过来,她忘了拿。念北替她养了这些日子,现在又把它递过来,还是那句话,叶子耷拉了浇点水就行,别暴晒,好养活。她端着绿萝,看着念北靠在阿布睡过的褥子上,嘴唇干裂,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她说,谢谢额吉。苏布德靠在枕头上,嘴角微微翘着。窗外的阳光落在绿萝上,叶子上还有刚浇过的水珠,亮晶晶的。
苏布德让哈斯牧仁把乌尼日和李秀芝叫进来。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盖着学校的红色公章。她把档案袋放在被子上,这是QCT的分红协议原件,学校已经表决通过了。按规定,转化收益的百分之七十奖励给成果完成人。她把自己那份全部指定给了呼乌,每月能分红五千四百三十一块,后面可能更多,能发二十年。
乌尼日看着那份协议,没有接。她说,花了你二十多万,我是还不起了,多的就当额吉送给秀芝的,这些年苦了秀芝了。
李秀芝把档案袋接过来,手指压在公章上,压了很久。她说,额吉,我和乌尼日就收下了。苏布德靠在枕头上,嘴角微微翘着,轻轻拍了拍秀芝的手背。
苏布德休息了一会,哈日巴拉和哈斯牧仁走进来。苏布德靠在枕头上,看着哈日巴拉,她让哈斯牧仁把枕头垫高一点,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可能回不去首都了。”她停了一下,氧气管里气泡一下一下冒着,“想去你家呼日根阿哈最后住的地方住几天,不要嫌弃。”
哈日巴拉站在床边,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和阿布一样。他看着苏布德,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的,额吉。”
四轮车颠簸在塔拉的土路上。苏布德靠在哈斯牧仁怀里,身上裹着毯子。风从塔拉方向刮过来,把她鼻子里氧气管的胶皮味吹散了。她闻见了塔拉的味道,牲畜和干草的气味,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到了嘎查,哈斯牧仁把她扶上炕。这间屋子是萨楚日最后住过的,墙上还挂着他用过的套马杆,炕角叠着阿布留下的毡子。苏布德靠在炕上,那只手放在褥子上,慢慢摩挲着粗糙的布面。她想起萨楚日最后那些日子,躺在这张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哈斯牧仁端屎端尿伺候了两年多。她那时候在首都,不知道萨楚日躺在这张炕上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她。她现在躺在这里,想起了他。
第二天上午,她让哈斯牧仁大家叫来,说想去看看额格其和呼日根阿哈。
四轮车停在塔拉祖坟的土路尽头。乌尼日和哈日巴拉把苏布德从车上扶下来,她站不住,腿已经撑不起身体的重量了。哈斯牧仁把轮椅推过来,她摇了摇头,说走几步。乌尼日和娜布其一边一个搀着她,她一步一步挪到阿布和额吉合葬的坟前,慢慢跪下去。膝盖着地的时候,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乌尼日伸手去扶,她把他的手轻轻推开。她跪在坟前,没有哭,只是看着那座坟。坟上的草已经长出来又枯了,比周围的草矮一些、稀一些,过几年它们就和周围的草一样高了。
她跪了很久,乌尼日站在她旁边,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额格其,阿哈,苏布德回来了。”她把头低下去,额头碰在草地上,碰了很久,乌尼日和娜布其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她的膝盖上沾着塔拉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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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轮车继续往旧墓地方向开。额吉的旧墓坑还在那里,迁走之后留下的空坑,周围长满了枯草。苏布德让哈斯牧仁把她推到旧墓坑旁边,看着那个空坟坑,看了很久。她想起额格其,她年轻时穿蓝布衫,笑起来嘴角有一颗痣,是塔拉上最好看的姑娘。她结婚那天,额格其把自己的嫁衣给她穿上,戴着那副她一针一线缝了好久的手套。返城那天,额格其站在毡房门口看着她走,没有招手,只是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袍子的下摆被吹得晃来晃去。额格其这辈子从来没怪过她什么,只是把她的呼乌养大,用命换了他的命。她欠额格其的,还不清。她指着空坟坑旁边的一块地,说,“我走了以后,把我放在这里,门的方向就朝着额格其的家。”
乌尼日跪在地上,两只手按着塔拉的土,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叫了一声额吉。
苏布德把手从他手心里轻轻抽出来,放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她看着乌尼日,看了很久。
乌尼日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肩膀在抖,可是没有声音。苏布德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着。风从塔拉方向刮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头发,在被风吹起来的一瞬间还是一根一根,像她年轻时扎过的辫子。
傍晚,苏布德靠在炕上,让哈斯牧仁把乌尼日叫进来。她看着乌尼日,看了很久,叫了他一声呼乌,然后说,额格其把你养大,我欠她的还不清。等我走了以后,就把我放在她旧墓旁边,不用另找地方,那是额格其留给我的。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额格其穿蓝布衫,笑起来嘴角有一颗痣,是塔拉上最好看的姑娘。我夺走了诺和尔,她替我把呼乌养大,用命换了你的命。我这辈子欠她的,还不清。等我走了,就把我放在她旁边,这辈子还不完的,下辈子接着还。
乌尼日站在炕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跪下去,两只手攥着她的手,攥了很久。他叫了一声额吉,苏布德把手从他手心里轻轻抽出来,放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说,你有两个额吉,一个在土里,一个在你面前。以后两个都在土里了,你要好好的。乌尼日跪在炕边,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
晚上,苏布德靠在炕上,哈斯牧仁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条湿毛巾。苏布德的呼吸越来越轻,她看着窗外塔拉的月亮,说今夜的月亮和结婚那晚一样圆。她说,诺和尔骑着枣红马来接亲,她坐在蒙古包里,额格其帮她梳头,把辫子盘上去,戴上那副额格其缝了好久的手套。她戴着那副手套抓取黄油白脂,向火里献祭了三次,铺开襟袍磕了头。
她说,那副手套后来和诺和尔从她家带回的绵羊拐骨一起缝进了枕头里。那枚羊拐骨,是在诺和尔和我刚成亲的那年冬天,四个人一起玩的时候,诺和尔从额格其家羊圈里挑了一头最壮的羯羊特意带给她的。她一直留着,从塔拉到首都,枕头换了好几个,那枚羊拐骨一直塞在枕头芯里,缝了又拆,拆了又缝。她把那枚羊拐骨放在枕头底下,手指按在上面,沿着骨头的纹路慢慢摩挲。
苏布德靠在炕上,看着窗外塔拉的月亮。她的呼吸越来越轻,眼皮慢慢垂下来。哈斯牧仁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条湿毛巾,看着她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
苏布德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哈斯牧仁低下头,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苏布德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小时候她在毡房里半夜醒来,听见风从塔拉方向刮过去,羊圈里的羊在叫,额格其坐在她旁边,用手背贴着她的额头。
哈斯牧仁把手放在她手背上,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又露出来。
她叫了最后一声,看着月亮,慢慢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和睡着了一样。
夜里,刘洋在青城的产房里生下了一个女婴。接生护士把婴儿从暖箱里抱出来,放在她胸前。婴儿的皮肤红红的、凉凉的,贴在她胸口的时候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赵磊坐在床边,把手指伸过去,婴儿攥住了他的食指。他说给她取个名字吧,刘洋看着婴儿的头顶,看了一会儿,说叫念北。念是记住,北是北方,北方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还有生我养我的人。
嘎查的小屋里,哈斯牧仁把苏布德的手轻轻放在被子上。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塔拉的月亮挂在天上,和几十年前结婚那晚一样圆。羊圈里的羊在叫,风从塔拉方向刮过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旧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