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棠自那日与周伯安周旋之后,心中便有了计较。她一面暗中观察周伯安的举动,一面差丫鬟翠屏去醉仙楼打听柳如烟的近况。原来那日花榜之后,柳如烟虽得了第二,却因在台上唱《牡丹亭》时带了哭腔,惹得鸨母刘氏大不痛快。刘氏原指望借花榜之势大捞一笔,不料柳如烟仍是那副冷脸子,见客时爱答不理,几日下来,竟把几个有意梳笼的富商都气走了。
这日午后,沈月棠正在房中调琵琶弦,翠屏匆匆进来,低声道:“姑娘,醉仙楼那边出事了。刘妈妈逼着柳姑娘接客,柳姑娘不从,被关在柴房里,已经一天没给饭吃了。”
沈月棠手中弦一紧,铮的一声,断了一根。她将琵琶放下,沉吟片刻,道:“你去备一顶轿子,我去看看。”
翠屏道:“姑娘,那刘妈妈是出了名的泼辣,您去了怕是……”
“怕什么。”沈月棠站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件玄色缎面披风系上,“她刘氏再泼,也不敢拿我怎样。花榜第一的名头,不是白给的。”
且说那柳如烟,自花榜之后,心中愈发烦闷。她原指望李梦阳秋闱中举后能赎她出去,谁料李梦阳进了京便杳无音信。她托人捎去的信,也如石沉大海。前几日听一个从北京回来的商人说,李梦阳已娶了吏部侍郎的女儿,如今正是春风得意。柳如烟听了,当时没有哭,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刘氏逼她接客,她也不是头一回反抗了。只是这回刘氏下了狠心,将她关在柴房里,扬言再不从便卖到扬州去。柳如烟蹲在柴房角落,听着门外刘氏与龟公的说话声,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逃。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她等到夜深,从柴房窗缝里望见院中灯熄了,便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铜簪,一点一点地拨那门闩。她做惯了粗活,手上有力气,那门闩虽粗,竟被她拨开了。
柳如烟蹑手蹑脚出了柴房,躲开巡夜的龟公,从后门溜了出去。她不敢走正街,只拣小巷子走,也不知走了多久,抬头一看,竟到了李梦阳旧日租住的那条巷子。她心中一动,想起李梦阳临别时曾说过:“我此去若不得意,便无颜见你。但若有一日回来,仍住此处。”柳如烟明知他此刻人在京城,那屋子多半空着,可她还是忍不住走过去看看。
果然,那屋子黑着灯。她在门前站了许久,夜风吹得她衣衫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李梦阳早已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哪里还记得秦淮河畔一个妓女?她转身要走,却见巷口来了两个打更的,提着灯笼往这边照。柳如烟怕被认出来,慌忙躲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那巷子又黑又深,她走了几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低头一看,竟是一具冻僵的乞丐尸首。柳如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出巷子,也顾不得方向,只顾往前跑。等她停下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跑到了秦淮河边上。
那夜是十月十七,月色昏黄,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影影绰绰,像是另一个世界。柳如烟站在河岸上,看着那黑沉沉的河水,忽然觉得累极了。
她想起自己十四岁被卖入勾栏那日,也是这样一个有雾的晚上。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儿啊,不是娘狠心,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她想起李梦阳第一次来听她唱曲时,说“姑娘的曲子里有真心”。她想起花榜那夜,陈素秋念的诗,和沈月棠看她的那个眼神。
柳如烟往前迈了一步,河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冰凉而腥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柳姑娘,河水冷得很,这个时节跳下去,怕是不大好受。”
柳如烟猛地回头。月光下,陈素秋撑着一把油纸伞,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站在岸边的柳树下。她身边连个丫鬟都没带,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站了很久。
“你怎么……”柳如烟嗓子发紧。
“我今夜在听雨轩睡不着,出来走走。”陈素秋缓缓走近,将伞往柳如烟头上偏了偏,“正巧看见你往这边来。”
柳如烟不信她是“正巧”。从听雨轩到这儿,要穿过大半个南京城,深更半夜的,一个勾栏女子如何会“正巧”走到这荒僻的河岸边来?但她此刻已经无心追问,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陈素秋也不多问,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喝一口,压压惊。”
柳如烟接过,拔开塞子,是一股辛辣的酒气。她仰头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也咳了出来。这一咳,倒把方才那股寻死的劲儿咳散了大半。
陈素秋等她咳完了,才慢慢道:“李梦阳的事,我听说了。他娶了吏部侍郎的女儿,如今在京城里好不风光。”
柳如烟低着头,攥着那个瓷瓶,不说话。
“你恨他,也是该的。但为他死,不值。”陈素秋的声音淡淡的,“这世道,男人负心是常事,女人认命也是常事。可你若连命都不要了,便连‘不认命’的机会也没了。”
柳如烟抬起头来,泪眼模糊中,看见陈素秋的面容平静如水。她忽然问:“陈姐姐,你恨不恨?”
陈素秋沉默了片刻,道:“我父亲死在狱中那日,我也站在这河边,站了一整夜。后来我没跳,因为我还有一支笔。这支笔写不了刀剑,却能把那些负心人、那些贪官污吏,一笔一笔地记下来。记下来,就是我的活法。”
柳如烟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蹲下身,放声大哭。陈素秋没有劝她,只是撑着伞站在她身旁,任她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柳如烟的哭声渐渐低了,变成抽噎。陈素秋这才俯身将她扶起来,道:“走吧,先到我那里歇一晚。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柳如烟站起来,腿脚已经冻得发麻。她跟着陈素秋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黑沉沉的秦淮河,心里明白,从今夜起,那个为李梦阳流泪的柳如烟已经死了。
二人回到听雨轩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陈素秋安顿柳如烟在自己房中睡下,自己却坐在外间,点了一盏油灯,铺开纸,提笔写道:
“万历二十三年十月十七夜,柳如烟投河未遂。李梦阳负心事,记之。此女刚烈,他日必非池中物。”
写罢,将纸折好,仍旧夹在那部《史记》之中。
柳如烟在听雨轩暂时住下了。刘氏那边,陈素秋托人送了二十两银子去,说是柳如烟在她处养病,过几日便回。刘氏虽不情愿,但碍着陈素秋的面子,她毕竟是花榜第三,又有一帮复社文人撑腰,不好发作,只得忍了。
沈月棠得知此事后,差翠屏送了一匹素缎、一盒珍珠粉过来,附了一张字条,上写:“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柳如烟收了东西,将字条烧了,灰烬扔进秦淮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