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棠在花榜上夺了第一,声价陡增十倍。次日一早,沈四娘便来报说周伯安差人送了帖子,请沈月棠过府一叙,言明备下纹银一百两,另备苏杭绸缎四匹、西洋珠花一对,只求听一曲琵琶。
沈月棠正对镜梳头,闻言手中牙梳略顿了一顿,道:“他倒舍得。”
沈四娘凑上来,压低声道:“我的儿,你可知道,这周伯安是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绸缎商,在苏州、杭州都有字号,听说还跟守备太监府上有往来。这样的人,咱可得罪不起。”
沈月棠将牙梳放下,转过脸来,似笑非笑:“娘,你当我还是三岁孩子?他哪里是来听曲子的,分明是来买路的。”
沈四娘一怔:“这话怎讲?”
“他一个绸缎商,要听琵琶,南京城里有的是弹得好的。何必非要花一百两银子听我这一曲?他看中的,是我在花榜上结交的那些人,还有那些来听曲的官员。他这是拿我当梯子,去够那些他平日里够不着的人。”
沈四娘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那……那咱是去还是不去?”
“去,为何不去。”沈月棠起身,走到衣柜前,拣了一件鸦青色暗花缎衫,一条月白挑线裙子,又取出一对银镀金丁香耳坠戴上,“他要借我的路,我便借他的势。看谁算得过谁。”
午后,沈月棠乘一顶小轿,带着丫鬟翠屏,来到周伯安在城南的宅邸。这宅子虽不及周家正宅气派,却也是三进三出的院落,门楣上悬着“周氏别业”匾额。早有管家在门口迎着,一路引至后花园中的临水轩。
那临水轩建在池塘之上,三面环水,一面连廊,轩中陈设精雅:紫檀木桌椅,湘妃竹帘,壁上挂着唐伯虎的仕女图,案上摆着汝窑花瓶,插着新折的荷花。周伯安早已等在轩中,见沈月棠进来,忙起身拱手,满脸堆笑。
“沈姑娘肯赏光,周某三生有幸。”周伯安亲自拉开椅子,又回头吩咐丫鬟,“快把新到的武夷茶沏上来。”
沈月棠微微一福,坐了,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轩中陈设。她一眼便看出,那壁上唐伯虎的画是赝品,汝窑花瓶也是后仿的,倒是案上一只不起眼的青花瓷盘,看胎釉应是宣德年间的真物。她心中暗笑:这周伯安,发财不过十来年,附庸风雅,把赝品摆在明处,真货藏在角落,正是暴发户的做派。
周伯安也在打量沈月棠。他见过不少名妓,多是浓妆艳抹,争妍斗媚,唯独这沈月棠,通身素净,只耳上一对银丁香,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她坐在那里,不笑不说话,眼睛却像能把人看穿似的。
“沈姑娘昨日一曲《霓裳羽衣》,周某至今耳朵里还有余音。”周伯安亲手斟茶,“不知今日可否再赐一曲?”
沈月棠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道:“周老爷要听曲,自然可以。不过月棠有一事不明,想先请教。”
“姑娘请讲。”
“周老爷在南京城有绸缎庄五处,苏州、杭州各有分号,家资巨万,要听曲,自有的是人。何必花一百两银子,请我一个勾栏女子?”
周伯安脸上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哈哈笑道:“姑娘快人快语。实不相瞒,周某仰慕姑娘才艺,倒还在其次。更仰慕的,是姑娘在花榜上结交的那些朋友,张明远张相公,那可是复社领袖,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周某虽是个商人,却也知书识礼,想结交几位真正的名士。可惜周某身份低微,无缘得见。姑娘若肯引荐,周某感激不尽。”
沈月棠听他如此坦率,倒有些意外。她放下茶盏,正色道:“周老爷既把话说明,月棠也不兜圈子。张相公那些人,确实常来听雨轩听曲。但他们来,是冲着陈素秋陈姑娘的诗才去的,月棠不过陪坐罢了。周老爷要结识他们,找月棠可找错了人。”
周伯安忙道:“姑娘过谦了。周某也听说,张相公对姑娘的琵琶极为赞赏。再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周某想结识的,还不止张相公一人。听说守备太监孙公公,也常去听雨轩?”
沈月棠心中一动。她终于明白周伯安的真正意图。太监孙某是南京守备太监,手握内廷采买大权。周伯安这是想通过她,搭上太监的路子。
她面上不露,只淡淡道:“孙公公确实来过两回。不过周老爷既知道孙公公去听雨轩,想必也知道,陈素秋陈姑娘与孙公公有些不愉快。”
周伯安忙道:“是是是,周某知道。陈姑娘写诗得罪了孙公公。所以周某才想请沈姑娘帮忙,姑娘与陈姑娘交好,若能替周某在孙公公面前转圜一二……”
沈月棠听到这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池中残荷,半晌不语。周伯安跟上来,小心翼翼道:“姑娘若肯帮忙,周某愿奉上纹银五百两,权作谢礼。”
沈月棠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周老爷,你方才说仰慕张相公那些名士。可你如今要做的,却是替太监做说客,张相公那些人,最恨的就是阉宦。你一边要结交复社名士,一边要攀附太监,这两条路,怕是走不到一处去。”
周伯安脸色一变,额上沁出细汗。他没想到这个二十岁的勾栏女子,竟把他的算盘看得如此透彻。
沈月棠见他不语,又道:“不过,月棠倒有个主意。周老爷若真想结交张相公那些人,不如先做些实事。如今辽东战事吃紧,朝廷加征辽饷,江南商民苦不堪言。周老爷若肯带头捐输军饷,张相公那些人,自然会对你另眼相看。至于孙公公那边……”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孙公公最爱听琵琶。月棠可以替周老爷引荐一次。但成与不成,月棠不敢担保。”
周伯安听了,喜出望外,连连拱手:“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捐输军饷的事,周某即刻去办。不知姑娘何时能引荐孙公公?”
沈月棠道:“后日便是孙公公的寿辰。周老爷若备一份厚礼,月棠可以带你同去。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周老爷要记住,棠今日帮了你,日后你得了势,莫要忘了月棠的好处。”
周伯安忙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日后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沈月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冷意。她重新坐下,抱起琵琶,道:“周老爷要听的曲子,还没弹呢。”
她轻拨琴弦,弹的却是一曲《十面埋伏》。那琵琶声初时轻缓,渐次急促,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又如刀剑相击,杀伐之气凛然。周伯安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只觉得那琴声里,似乎藏着什么说不出的东西。
曲终,沈月棠起身告辞。周伯安送她到门口,看着那顶小轿消失在巷口,这才回身。他掏出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自言自语道:“这女子……不简单。”
沈月棠坐在轿中,闭上眼,将方才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她知道,今日这一步棋,走得险。周伯安这个人,贪财好色,见利忘义,今日用得上她,便百般奉承;他日用不上,翻脸比翻书还快。但若不借他的财力,她沈月棠一个勾栏女子,如何能在这南京城里立足?
她想起昨夜花榜上,柳如烟那含泪的眼睛,陈素秋那冷峻的面容。秦淮三艳,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打算。她沈月棠,不想做那任人宰割的羔羊。
回到院中,沈四娘迎上来,满脸急切:“怎么样?周老爷可给了银子?”
沈月棠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五十两,先付一半。另一半,事成之后再付。”
沈四娘接过银票,眉开眼笑。沈月棠却径自回了房,关了门。窗外,秦淮河上传来隐隐的笙歌声。沈月棠坐在桌前,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暗自忖度,周伯安此人可用,不可信。后日引见孙太监,观其行止,再定去留。
镜中的面容,眉目如画,可那眼睛里,却已有了四十岁的沧桑。
最终,她伸手,将镜面缓缓扣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