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花榜题名 三姝初现秦淮岸
书名:烟水寒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3162字 发布时间:2026-10-09


江南承平日久,物阜民丰。南京城本是六朝故都,太祖洪武皇帝定鼎于此,后成祖迁都北京,便作了留都。虽无天子坐朝,却仍设六部九卿,文武百官俱在,更兼江南贡院在此,每三年大比,天下举子云集,因此这南京城的热闹繁华,竟不亚于北京。

秦淮河自东水关入城,蜿蜒十数里,两岸酒楼茶肆鳞次栉比,画舫灯船昼夜不绝。那河房之中,更有一等去处,唤作“勾栏”,乃是官妓所居。太祖定制,乐户不得与良民通婚,世代为娼,永不得脱籍。二百年来,这秦淮河畔不知困死了多少红颜,又不知捧红了多少名妓。

万历二十三年三月初三,正是上巳佳节,秦淮河畔照例要办一年一度的“花榜”。这花榜之制,起于嘉靖年间,由南京城中复社名士与各绸缎庄、盐号富商共同出资,遍请城中名妓,各呈才艺,公评高下。榜上题名者,不但声价十倍,更能得富商巨贾竞相缠头。因此这一日,各院妓女无不使出浑身解数,争奇斗艳。

是夜,夫子庙前搭起彩棚,棚中设一高台,台上铺着大红氍毹,四角悬挂琉璃灯盏,照得如同白昼。台下前排坐着十几位评审,为首的是复社领袖张明远,年约三旬,面容清癯,双目炯炯,一袭青衫洗得发白,却自有一种凛然气度;左侧坐着绸缎商人周伯安,四十上下年纪,体态微胖,面皮白净,手指上戴着个碧绿翡翠扳指,不住地转着;右侧是盐商汪某、当铺东家赵某,再过去是几位告老还乡的官员,一个个绫罗绸缎,珠光宝气。台下黑压压挤满了看客,有文人相公,有商贾走卒,有各院龟公鸨母,更有无数看热闹的闲人,直把个夫子庙前挤得水泄不通。

少顷,锣响三通,花榜大会开始。先由各院妓女轮流登台献艺。有唱曲的,有弹词的,有舞剑的,有作画的,也有吟诗联句的。其中虽不乏佳者,却也多是庸脂俗粉,不过敷衍了事。直到二更时分,方轮到众人期待已久的三位压轴。

第一位登台的,名唤沈月棠,年方二十,出身乐户世家。她母亲沈四娘原是秦淮河上有名的老鸨,年轻时也曾红极一时,如今上了年纪,便专一调教女儿接客。这沈月棠自幼聪慧异常,五岁学琵琶,七岁能唱曲,十二岁已通《霓裳羽衣曲》全谱,十五岁上便已名动秦淮。只是她生性高傲,轻易不肯接客,因此鸨母沈四娘虽然靠她挣了不少银子,却也常被她气得跳脚。

只见沈月棠怀抱琵琶,款款登台。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素绸衫,外罩一件藕合色比甲,腰间系一条秋香色汗巾,头上不戴珠翠,只簪一朵白玉兰花。那面容生得: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若点朱。最是那一双眼睛,看人时似笑非笑,若有情若无情,直教人魂飞天外。她向台下微微一福,便在绣墩上坐了,轻拢慢捻,弹起一曲《霓裳羽衣》。

那琵琶声初时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渐次如泉鸣幽涧,婉转低回;再转如银瓶乍破,金戈铁马;终了如云散月明,余音袅袅。满场鸦雀无声,连那些惯听曲子的老看客都听得痴了。曲终之后,半晌方有人叫好,接着掌声如雷。

张明远在台下微微颔首,提笔在花册上批了“艺冠群芳”四字。周伯安早已看得眼睛发直,手中扳指转个不停,口中喃喃道:“此曲只应天上有……”

沈月棠却不看台下众人,只将琵琶一收,也不谢幕,转身便走。那背影窈窕,步履从容,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孤高。

第二位登台的,名唤柳如烟,年方十八。她本是苏州府吴江县人氏,父亲原是个秀才,因科场失意,家道中落,又遭了一场官司,竟至倾家荡产。父亲病故后,母亲将她卖与南京勾栏刘氏为女,换来五十两银子安葬丈夫。柳如烟初入勾栏时年方十四,哭了整整一个月,后来渐渐明白哭也无用,便学了弹唱,只是性情刚烈,动不动就与鸨母顶撞,刘氏打骂了几回,见她宁死不屈,也只得由她。

今日柳如烟登台,穿一件水红色窄袖衫,系一条葱绿百褶裙,鬓边斜插一支金步摇,随着步子轻轻颤动。她生得:面若桃花含露,眉似柳叶含愁,身段窈窕,弱不胜衣,却自有一种凛然不可犯之色。她轻启朱唇,唱了一曲《牡丹亭·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那声音初时清亮婉转,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时,竟带了几分哽咽,眼中隐隐有泪光。台下看客中有知道她身世的,无不叹息。那些不知道的,也被她真情所感,一时竟忘了喝彩。

张明远听了,微微皱眉,对身旁人道:“此女声中有悲,非寻常歌妓可比。”提笔批了“情真意切”四字。

柳如烟唱罢,也不等掌声,低头匆匆下台。经过沈月棠身旁时,两人对视一眼,沈月棠微微一笑,柳如烟却别过头去。

第三位登台的,名唤陈素秋,年方二十二,原是书香门第出身。她父亲陈翰林,万历初年曾官至南京国子监祭酒,因上书言事得罪权贵,被削职为民,后又因“妖书案”牵连下狱,病死在狱中。家产抄没,陈素秋时年十五,被官卖入勾栏。她自幼饱读诗书,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更兼见识不凡,常在诗文中暗讽时政,因此名声渐起,人称“诗妓”。

陈素秋今日登台,穿着一件淡青色道袍,头戴一顶方巾,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竟是一副女冠打扮。她面容清秀,肤色微黄,双目沉静如水,鼻梁挺直,嘴唇略薄,显出一种刚毅果决的气质。她手中不持任何乐器,只拿一卷纸,向台下略一拱手,便朗声念道:

“秦淮春水碧于天,画舫灯船夜不眠。

多少朱门歌舞客,谁人知道辽东边?”

念罢,满场寂然。那诗表面写秦淮春景,末句却直指辽东战事。其时倭寇侵扰朝鲜,明军入援,战事正酣,而江南犹自歌舞升平。这诗一出,无异于当众打了那些醉生梦死的富商官员一记耳光。

台下有人叫好,也有人变了脸色。周伯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汪盐商更是冷哼一声,拂袖欲起。张明远却拍案叫绝,起身拱手道:“陈姑娘此诗,可谓‘诗史’!我大明若有十分人心,便该有三分用在辽东,可惜,可惜!”

陈素秋淡然一笑,将诗稿交给司仪,转身下台。经过沈月棠、柳如烟身旁时,三人目光交汇,各怀心思。

花榜评选至三更方毕。张明远与周伯安、汪盐商等人在后台争执许久,最终评定:沈月棠第一,柳如烟第二,陈素秋第三。三人同登“秦淮三艳”之榜,各得锦缎十匹、白银百两、金花一对。

然而这“秦淮三艳”的名头,却未能让三人欢喜。

沈月棠回到院中,将金花掷于桌上,冷笑道:“什么‘艳’不‘艳’,不过是达官贵人给咱们这些苦命人起的诨名罢了。今日叫得亲热,明日便忘到脑后。”

鸨母沈四娘进来,满脸堆笑:“我的儿,今日可算是给娘挣了脸!周老爷方才使人来问,明日要摆酒请你,出手就是五十两。”

沈月棠淡淡道:“五十两?告诉他,沈月棠如今是‘花榜第一’,没有一百两,休想见我。”

沈四娘一怔,随即喜道:“好好好,我的儿有见识!娘这就去回他。”转身要走,又回头低声道:“只是……那周伯安是南京城里有名的财主,得罪了他……”

沈月棠不再答话,只拿起琵琶,拨了一声清响。那声音清冷孤峭,竟似一声叹息。

柳如烟回到刘氏院中,鸨母刘氏满脸不高兴:“叫你唱《玉簪记》,你偏唱什么《牡丹亭》,还带哭腔!那陈素秋念诗得罪人,你也跟着得罪人?”

柳如烟冷笑道:“我本就不是卖笑的,要笑,你自个儿笑去。”

刘氏气得扬手要打,柳如烟昂头不避,那巴掌竟打不下去。刘氏悻悻道:“明日汪盐商要来,你好好伺候,再敢使性子,仔细你的皮!”

柳如烟扭头便走,回到自己房中,关了门,坐在窗前。窗外秦淮河上灯火点点,笙歌隐隐。她望着那河水,不觉落下泪来。这已是她入勾栏的第四个年头,今夜登了花榜,明日身价倍增,可那又如何?不过是被更多人玩弄罢了。

她想起今日沈月棠看她的眼神。那眼中分明有三分怜惜,七分看透。柳如烟咬紧嘴唇,将头上的金步摇拔下来,狠狠掷在地上。

陈素秋回到听雨轩时,已是四更。丫鬟迎上来,递上一盏热茶。陈素秋不喝,只问:“张相公可有信来?”

丫鬟摇头。陈素秋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道:

“花榜题名,虚名耳。所惧者,名愈高而身愈危。辽东未靖,国事日非,而江南犹自酣歌。吾辈身陷勾栏,犹知忧国,彼肉食者,其心安在?今夜之会,见二姝,皆有心人。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书此以志,他日可验。”

写罢,将纸折好,夹在一部《史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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