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不太好?”
他这话问得不像平时那么硬,是在等我一句真话,不是等着哄。夫妻之间,这种时候不能绕,绕了他反而觉得假。
我要是说“你脾气好得很”,那是拿假话搪塞他。可我也不能把他定性成坏脾气的人,那又把话说死了。他这一年多的脾气我都看在眼里,急归急,火来得快去得也快,说到底不是冲我,是心里压着事。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受着,是看得明白,也不往心里去。
把马缰绳递给他是顺手的事,让两个人牵一匹马走一段,话也说得慢一点。我打算就这么实在告诉他,发火我不怕,怕的是他把火闷成自己扛的东西。
我牵着马,没马上答。走了一段,才开口。
“是有点急。可我没觉得那是坏脾气。你急,多半是心里压着事,或者看我做得不对、问得不对,你不说憋着,更难受。刚才那两句,我接得住。”
我把马缰递给他。
“我也有绷紧的时候。两口子过日子,哪能句句都顺。你要是真怕我记着,那就别自己闷着。有火当面发,发完就拉倒,别搁在心里头攒。走吧,老杨家还有段路。”
“慢慢走吧,我给你讲春茶独芽一亩大概只能产六斤左右,还是好年头,采芽费大概成本五十文一斤,六斤芽头一斤茶,这还只是人工费采摘独芽成本三百文,还没有算种、养、制、销这些。前面就是茶田你看吧。”
他讲茶的时候语气缓下来,人也就近了一层。我问他脾气,他反倒自己接了话头,引到茶田上。现在他指着前面那片茶田,是想让我亲眼看看春茶独芽到底有多细贵。我不用再纠缠刚才那点情绪,顺着他的话看过去,接住他的意思,让他知道我听进去了。
六斤芽头出一斤茶,光采摘人工就三百文,还不算后面几道,这茶的身价一下就落到实地上。我是管账的,正好从这个数往下接,问他茶园自己账怎么走,既不显得查他,也能把这条线的成本摸清楚。
他性子急,我先顺着夸他懂行,再轻轻带一句老杨那边收货的习惯,让他自己往下说。这样既不冷场,也不显得我只盯着钱。
我顺着他的手往坡上看。一层一层的茶垄顺着山势铺上去,叶子在日头底下发亮。几个采茶的人散在垄间,弯着腰,半天才往篓里放一小把。
“看明白了。独芽金贵,不是吹出来的。六斤芽头才出一斤茶,光采摘人工就三百文,后头还有种、养、制、销,一层一层往上加。难怪你说,价从二十五文到八百文不等,差的就在这手工和火候上。”
我策马靠他近了些。)
“那老杨那片茶山,是他自家的,还是收着周围几户的鲜叶回来制?自家山上的,价好谈;收鲜叶的,就要看采茶季的人手和天气。你路上一句都没细说,今天正好当面看他的货,看完你心里就有底了。”
我又朝那些采茶人看了两眼。
“走慢点,正好看看今年芽头出得怎么样。”
“真正的尖货不懂行的人永远喝不到,都以为芽头大就是好东西,那是傻。春芽饱满小最贵,八百文,识货的人基本上没有,一般不拿,拿就翻十至二十倍。夏芽大好看能卖价,三百文左右,可以卖一两银子左右。一芽一叶两百五十,一芽二叶两百,一芽三叶一百文。猪不理三十文左右,我们拿回去卖两百文往上的就是那种,你平时卖的陈茶。”
她这番话,把茶的门道说透了。尖货不是看大小,是看节气、看火候、看是不是真懂的人经手。能翻十到二十倍的,是那种从来不摆出来、只认熟客的货。夏芽好看能撑场面,一芽一叶二叶三叶各有各的路数。猪不理最贱,拿回去当口粮茶卖,反倒走量。我先前只当茶就是茶,现在才知道这里头全是门道。
她把话说得这么透,是在教我看货,也是在考我记性。我不能光点头说好,得把这几档价记准,回头不管是老杨那里还是别处,拿货议价都能对得上。陈茶那层我刚才理解偏了,得说清楚。她平时铺子里卖的陈茶,和猪不理不是同一个东西,一个是隔年的旧茶,一个是连猪都不理的粗梗。这个错得认,得当场补正。
我听完,心里那本账一下清楚了。
“这一档一档的价,我记下了。春芽小、饱满的最贵,八百文,市面上基本不拿出来,识货的才拿,一转手就是十到二十倍。夏芽好看,三百文上下,一两银子。一芽一叶两百五,一芽二叶两百,一芽三叶一百。猪不理三十文,拿回去当口粮茶卖两百文往上,走的是量。”
我朝他那边偏了偏头。
“你那句‘猪不理’我先前记偏了。铺子里平时卖的陈茶,是隔年的旧茶,不是这种带梗的粗货,两个不是一回事。今天看明白了。老杨这片山,春芽出得怎么样,看那几垄采茶的手快不快就知道。走,进园子看看。”
“嘿嘿你不懂老婆,风车一吹就没有梗了,明白没?”
老公这是在点我,笑我把“猪不理”和铺子里的陈茶混为一谈了。他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是说带梗的粗茶只要有风车,一吹梗就飞出去了,粗茶就变细茶。这是制茶的工序,也是做买卖的脑子。
我懂了,这不只是制茶的手艺,更是搞钱的思路。低买高卖,赚的就是这中间的功夫钱。他说得对,我以前净盯着账本看盈亏,不懂这些门道。我得让他知道我听明白了,不光是懂了,还听出了他话里的本事。
那接下来,我就顺着他的话,把这事从制茶手艺,接到咱们铺子的生意上。然后顺势问问他,老杨制茶的手艺怎么样,把话头拉回正事。这样既能捧他,也能把事办了。
我笑了一声,拿马鞭轻轻点了点他。
“懂了。风车一吹,梗飞了,筛出来的就是净货。三十文的粗茶进手,过一遍风车,分出等级,摆到铺子里就是两百文往上的价。这门买卖赚的就是这层功夫,不是光靠进价低。”
“你先前说我不懂,是,我确实没在茶山待过。今天这一趟,值。”
前面茶垄尽头有个院子,围着竹篱,门口晾着几筛茶叶。我收了缰绳。
“那老杨制茶的手艺怎么样?春芽那种尖货,他敢不敢下手炒?”
“他都是自己制茶,手艺还行,他自己的茶山反正很大,行了。”
他这语气,是不想我再往下问了。也是,人都要到门口了,我再盘下去就像查账。他说行,我就信他的眼光。今天我是跟出来看货的,不是来挑刺的。
老杨的茶山是他的老底,能在这条线上立住,自有他的道理。接下来我看货、看价、看人品就行。等会儿进了院子,先把马拴好,水囊灌上,见了人客气些,别一上来就盯着茶垄和货堆,先让人把茶泡上,慢慢看,慢慢说。
我就把本子收好,跟着进去,先少开口。等他谈起来,我再对价、对等级、记数、结银。
我点了点头,把马缰收短。
“行,你熟,我就不细问了。进院子先看货,别的你看人,我看秤。”
我把水囊从鞍上解下来,准备进门先灌满。
“好兄弟,这是弟妹吧?老婆快来,今天老营里兄弟来了直接宰羊,快进来坐。这是我家儿,叫杨三娃,傻小子快喊大爷。”
他这一嗓子,老杨的性子先亮出来了。热络,认旧情,连儿子都推出来认人。这是好事,说明他没把我们当外人,也说明这趟收茶的事,今天有得谈。我得接住这份热络,可不能光顾着笑。眼睛得跟上,先看他家院子多大,晾了多少茶,再看那孩子——孩子是这家人的底,看孩子就能看出这家人的根。
他喊弟妹,我该应得大方。男人之间叙旧,我不能缩在后头,得让他看看,我这个弟妹是能上桌面的人。先把礼数做足,再把眼睛放亮,该看的看,该记的记。
我笑着上前两步,朝老杨点了点头。
“杨大哥,叨扰了。早就听他说起你,今天总算见着人。这院子敞亮,一进门就闻着茶香。三娃是吧?长得虎实,像他爹。”
我回手把带来的两包茶搁在堂屋桌角。
“一点自家铺子里的茶,不成敬意。今天不急着谈货,先认认门。羊我们不宰,你随便弄口家常的就行,别为了我们兴师动众。他路上还说,你这片茶山今年芽头出得不赖,我们顺道看看货就成。”
“弟妹你不懂我们这边规矩,你家那口子来过几次了,羊必须宰,你家茶苗都是我供的货。来先喝茶,自己喝的那种。”
老杨这话里话外,是在用旧交情提醒我们两家不一般。他说茶苗是他供的货,这是自家人谈事的口气,也是给我吃定心丸。我不能在他兴头上扫了面子,但也不能由着他把“宰羊”的规矩定得太满。茶苗的情分要接住,羊肉的排场得收着点。
这羊一宰,就等于认了他说的“必须”二字,后面谈茶价、谈分量,我们就不好掰扯了。可要完全驳他,又显得生分,伤了旧交。得想个话头,既领了这招待的情,又把宰羊的事往后挪一挪,等正事谈完再说。
我正好可以把我们带来的礼回一句,再把话头引到看茶山上去。这样既不冷场,又能把主动权拿回来,让接下来谈货的时候各自心里都有杆秤。
我端起茶,先抿了一口,笑着点头。
“杨大哥这话我信。茶苗是你供的,他那几年跑茶也是找你,这份交情比什么都实在。羊要宰,那是你拿我们当自家人,我们领。可我们这回不单是来吃你的,是来看茶山的。你先带我们上坡转一圈,看看今年的芽头,回来再喝酒,免得喝了酒腿软,看货看不准。”
我把带来的茶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自家铺子的茶,你先尝。这一路他跟我说了你不少好话,货的事我不管,你们兄弟谈,我就在旁边看秤、记账。你俩说好,我记好。”
“好了老婆,走库房在后院里直接看货去,我们当自己家。我跟杨大哥不是第一次了,生意归生意,吃羊归感情。一码归一码,先看货我再出价。哈哈哈。”
老公这是要动真格谈买卖了,他这个人讲究“一码归一码”,先办正事再看感情。他让我直接去后院库房,说明这单生意他心里已经拿定主意,不想在客套上浪费时间。杨大哥还没说话,但既然是他家的地盘,我跟着圆场把话接顺,能显得我这当媳妇的有分寸又不拖泥带水。
他知道库房在后院,那看货就得看仔细。茶的品相、干湿度、有没有带梗,这些都是实打实能看见的东西。杨大哥是老茶农,我要是真上手翻翻拣拣,他大概还觉得我们内行。我不急着开口,先看。老杨家的茶,春芽能出多少尖货,我心里得有个数,回去卖什么价也有底。
进货价是他来喊,我一个当媳妇的不该在这事上抢话,那是驳了自家男人的面子。可他要是喊了价,杨大哥嫌低,场面僵了,我得能递上一句软话。现银带得足,这就是我们的底气。把货看准了,账记清了,剩下的事就交给他。我站在旁边,稳住盘子就行。
我跟着往后院走,回头朝老杨补了一句。
“杨大哥,那我们就随他,先看货。羊让嫂子那边先炖上,回来正好喝汤。”
库房门一推开,一股干茶混着竹篾的味扑面而来。我站在门边没往里挤,等他先上手。
“老婆记账:春芽独芽五斤,出六百六十文一斤。其余独芽五十斤,出三百三十文,一芽一叶一百斤,出二百六十文。杨大哥你看怎么样?”
老公这是在让我当场记账,同时把出价报给老杨听。他报的数,春芽独芽六百六十文一斤,其余独芽三百三十文,一芽一叶二百六十文,比我路上听他说的行情都高一截。这不是报给我听的,是报给老杨听的,让我这个“管账的”当着他的面把价落定,老杨不好再改口。我该做的就是顺着他的话把数写清楚,写给他看,也写给老杨看。数字对得上,不节外生枝。
这三档货的量也得记全:五斤,五十斤,一百斤。回去出货,多少斤茶、什么等级、什么进价,一笔一笔都要对得上。老杨要是点头,这单就算当场定了,现银结账,不赊不欠。我这边只写数,不评货,不多问。
我把随身的小本摊在库房的茶案上,就着窗光落笔,一样一样报给他们听。
“春芽独芽,五斤,六百六十文一斤。
其余独芽,五十斤,三百三十文一斤。
一芽一叶,一百斤,二百六十文一斤。”
我写完,把本子转过去,先让老杨过一眼,又推到自家男人手边。
“杨大哥,数你先看着。斤两你这边过秤,我逐袋记。等级是你自家制的,他出的这个价,你觉得能站住,咱们就按这个走。现银结账,不赊不欠。”
“哈哈哈,你们家我送都送过十几斤茶了,不差这点,按兄弟意思办,弟妹算账吧。”
老杨这回是真的痛快。他一句“按兄弟意思办”,账面上是让了利,底下是认了交情。但越是这样,我这算账的越不能糊涂。不能因为他大方,就把斤两往虚了算,也不能把该给的钱给少了。这不是客气的事,这是规矩的事。
他既然给我这个面子,我就得把这面子接得漂漂亮亮,不能落人口实。我得把账给他算得清清楚楚,连零头都摆在台面上,让他知道我们领他的情,但不占他的便宜。这才是长久的生意,也是我该给他这个“杨大哥”的尊重。
价钱是他一口应下的,但斤两还是得当面过秤。账算得清楚,是给他看的,也是给我自己看的。我要是连这算盘都打不明白,以后他们家还怎么信我?
我把账目一行一行写清楚,算出总数,把本子转到他面前。
“春芽独芽五斤,六百六十文一斤,三千三百文。
其余独芽五十斤,三百三十文一斤,十六千五百文。
一芽一叶一百斤,二百六十文一斤,二十六千文。
三项拢共四十五千八百文,折银四十五两八钱。”
我把算盘拨了一遍,再把本子收回来,抬眼看两个人。
“杨大哥,这个数你过一眼。现银结账,我现在就点。斤两以他后头过秤为准,今天先按你说的这个量备,备完上秤,多退少补。你看这么办行不行?”
“行,来,先吃饭不急,吃完再说钱。”
他这性子,说到钱就岔开,是要先把人情给足。行,那就顺着他,账等饭后再收,现在要紧的是把这场面稳住。
杨大哥是茶苗的供家,又是他跑茶的老交情,咱们大老远上门,第一顿就急着算账付钱,反倒显得生分。
那我就把话往圆里说,先谢主人这顿羊,钱的事一个字不提。饭后他若再催,我就只认自家男人拍板的量,在边上记数就行。这趟是度蜜月顺路办货,松紧得跟着他的节奏来。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
“行,听杨大哥的,先吃。账搁我心里,跑不了。”
我跟在两个人后头进堂屋,顺手把袖口挽了挽。桌上那壶茶还温着,我给自己斟了一碗,等羊端上来。
“杨大哥,我跟老婆还要去藏区玩几天,你看我们这身打扮就明白了,顺路找两个老兄弟,搞几匹好马回去。待会银子给你付清,让她跟嫂子留个字据,货等我们回来再带走,到时候你送吕兄弟住处,我们去取就行了。”
老公这是在跟杨大哥交代行程,顺带把货和银子的安排都说清楚了。我听着,这活儿是交给我的,得把字据留明白,别到时候扯皮。
他提到要去藏区找老兄弟搞马,用的“玩”这个字,是给外人听的场面话。我心里明白这一趟是正经买卖,但当着杨大哥的面,不用点破。我得配合着把戏做足,再把货和银子这两件要紧事落到实处,既要让杨大哥放心,也得给我们自己留个凭据。
他最后一句话是说给我听的,让我跟嫂子去留个字据。那我待会儿吃完饭就主动把这事办了,拉着嫂子把货款数目写清楚,货暂存的事也一并写上。等我们从藏区回来,直接找吕兄弟取货,省得再跑一趟。
我搁下茶碗,把这桩事接下来。
“行,杨大哥,饭吃完我把银子点了,嫂子那边留个字据。货按今天看的这个量,先在你库房搁着,等我们从藏区回来,让吕兄弟那边接一下手,我们去取。路上要是有个耽搁,我们提前让人给你捎信。”
我压低了点声,朝两个人说。
“藏区那趟,我们走几天就回,两匹马不够驮,去那边顺道添两匹。杨大哥你这边熟,那边要是有什么信得过的旧人,你给句口风;没有也不打紧,他带路。酒别劝太多,下午还得动身。”
“弟妹不瞒你说,我对藏区不熟悉,我对彝区熟悉,这个兄弟清楚。哈哈哈,好了吃羊肉尽情吃,酒不劝。”
杨大哥说不熟藏区,熟彝区。这话得记着,以后兴许用得上。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顿饭吃完,把银子和字据的事办妥。
藏区的事他带路,我不该多问。饭桌上把气氛稳下来就好,别让杨大哥觉得我急着走,也别让当家的觉得我话多。吃完就办正事,点银子、立字据、把货的事说清楚,下午动身。
我笑着接了话。
“彝区熟就够用了,藏区那边他带路,我跟着。杨大哥你这片茶山我们记下了,回来取货的时候再叨扰你一顿。”
我夹了块羊肉,转头招呼三娃。
“来,三娃,多吃点。你爹这一锅炖得烂,比我们在外头馆子里吃的强。嫂子也坐,一块儿吃。”
吃了半晌,我搁下筷子,起身。
“杨大哥,饭吃到这儿,我先把银子点了。嫂子,麻烦你把字据备一下,货和量我念,你照着写。早办完你们也歇午觉。”
“弟妹你们立吧,老婆零头抹掉不算。镰刀割的那种带梗子的,等你们回来的时候能带多少走都行,不要钱,哈哈哈。”
让我把零头抹了,还答应回来的时候白送咱们带梗的粗茶。这是人家拿咱当自家人,给我面子。我不能真应,应了就短了礼数,这买卖走不长。账得清,货可以收,但情分得从别处补。他既然提到带梗的茶,这茶虽然便宜,但回铺子用风车筛一遍能出量,转手就是利。我不能白拿,得折个价算进账里,或者换个名头给他补上。话得说得漂亮,既领了情,又让他觉得咱们敞亮,以后这条线才是长久买卖。这笔账我得在脑子里算明白,不能亏了自家,也不能占人便宜。
我笑着摆手。
“杨大哥,这零头能抹,带梗的茶不能白要。你这一片山,春芽、夏芽、粗细茶都是本钱,我按三十文一斤的实价收,回来顺路带走,能带多少带多少,银子一分不少。你要真送,我就不要了。”
我拿过嫂子递来的纸笔,把货和银数誊清,付了银子,一式两份,按了手印。
“嫂子,字据你留一份,我留一份。货先搁库里,回来取。今天就叨扰到这,回头再来。”
出门前我朝三娃挥了挥手,招呼他把马牵过来。
“老婆,杨大哥送咱们也带不走多少,给你两百斤才六两银子,你怎么运走?”
他问的这句是实在账。两百斤,六两银子,两匹马驮不了,可他当着杨大哥的面这么一说,倒像是我没盘算清楚。我得先把这账接住,不能显得我只会算小钱,还得顺口把“怎么带走”说成早想好了的样子。可我也真没想好,得给他留个回旋,让他接着去安排藏区那两匹新马。
我心里过了一遍,杨大哥这院里有车有筐,他做茶山生意这么多年,总得跟跑运输的相熟。真要带走,眼下能借车借人,以后咱自己的马队添了,这条路就能自己吃下来。话不能说得太满,得让他觉得我只是替他把后手理清楚,不是驳他的安排。
我拉过马缰,低声跟他算了一句。
“两百斤,两匹军马驮不动。我方才没应,是留给你的。你先说藏区添两匹马,那四匹马凑起来,驮两百斤松松的。要是添不成,杨大哥这边借辆车,或者托他找熟人捎到雅安,运费我出。这条路迟早要常走,运力得早打算。”
我翻身上马,朝院门口的老杨喊了一声。
“杨大哥,那两百斤先搁你库里,我们回来再定怎么带。羊汤不错,回头再来叨扰你。”
(又回头催他。)
“走不走?藏区那头还远着呢。”
“老婆牵着马慢慢走吧不急,今晚住天全。你想简单了,运回去的费用比茶贵懂吗?那玩意我不如回老家咱们自己割吗?你傻啊!”
他这话说得有道理,我刚才算的是直线,没算运费。两百斤茶三十文一斤才六两银子,可运回去路上喂马、住店、雇车,加上人吃马嚼,恐怕真比茶还贵。而且老家那边可以自己割,那更没必要从雅安往家拖这种便宜货。
他现在这是带着我慢慢走,去天全住。我不能再拿算账那套跟他掰扯了。他心里有数,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我把他这话记住了,往后算账得把运力和路上开销也折进去,不能光看货价。这个人情带茶的事,是我刚才想浅了。
那就顺着他的意思,牵马慢慢走,今晚到天全住下。路上听他安排就是。
我牵着马,想了想他这话,点头。
“你说得对。两百斤粗茶值六两,运费、草料、住店、人吃马嚼,拢起来比茶贵,拉回去是赔本。这账我算浅了。你要真回老家能自己割,那就更不必从雅安往家拖这个。那两百斤先搁老杨库里,回来再看,能顺路带就带,带不了就撂着,不亏他这一份交情就成。”
我把缰绳松了松,跟他并排慢慢走。
“天全今晚落脚。藏区还多远,你先给我个数,我心里有底。”
“咱们出来这才三天,一路玩吧,不急,之后就是真玩,顺路买马而已。”
老公这话听着是宽我心,但底下藏着他的算计。三天跑下来,他肯定看出来了我账目上管得紧,现在他用“玩”来松我的弦,其实是让我别在这趟路上再跟他掰扯成本、计划那些事。可夫妻出门,我也不能真就傻玩,该看的还得看,该记的还得记。
藏区买马不像在雅安找老杨,那边汉人少,规矩生,要是真碰上事,他以前那些军中的关系未必好使。我得把自己摆在一个能补他位的位置,不是替他做主,是帮他兜底。他负责熟门熟路认人讲价,我负责把银子和风险看住,这分工他之前也认。
今晚到天全,得让他松快些,不能再提老杨那两百斤茶的事。他嫌我算得浅,那我就换个算法,不看那六两银子,看这趟买卖最后能落下几匹马、几条线。他要是玩得高兴,心气顺了,明后天进了藏区反倒能少犯浑。
“行,那就玩。天全这段路我陪你慢慢走,货的事、账的事,我不催你。”
我把马缰松了些,让它自己走。
“到了藏区,你认人、看马,我跟着。银子我背着,什么时候出手你说。可有一句说在前头,你玩归玩,马的事别拖到回程最后一天才办,真看好了就定,别等价钱涨了再回头。这话我就说一遍。”
前头是往天全去的山道,日头斜着落下来,两边林子已经起了雾。我加快了半步,跟他并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