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本心幻镜，一梦前尘见楼兰

八十八角真阳楼第三层，没有金光云海，没有金石殿宇。

踏上鎏金阶梯的最后一级，周遭所有声响骤然寂灭。连二人脚步落在石面上的轻响，都被这片天地吞噬一空。空气之中漂浮着淡淡的暖金色微光，不刺眼，却能悄无声息渗入神魂，勾动心底最深的执念。

这便是第三层，巨阳意志布下的本心拷问幻境。

“小心，这一关不斗肉身，不拼灵枢。”方立停下脚步，低声提醒身侧的黑楼兰，“巨阳意志会读取神魂深处记忆，编织幻境，放大心底的遗憾、仇恨与执念。一旦沉沦幻境，神魂永久困在幻梦之中，肉身便会留在楼内，化作真阳楼养料。”

黑楼兰握紧双拳，大力真武体的力道收敛于体内，不敢轻易催动。她英挺的眉峰微微蹙起，目光扫视四周空茫的金色微光：“我早已做好准备。我心中执念，唯有向黑城复仇，告慰母亲苏仙儿。无论幻境变出什么，都乱不了我的心神。”

话音刚落，漫天金色微光骤然剧烈翻涌。

嗡——

一股无形力量，同时笼罩二人神魂。幻境毫无征兆地铺开，将方立、黑楼兰一同卷入各自的梦域。

眼前光景刹那翻转。

黑楼兰坠入的幻境，是数十年前的黑家内殿。

北原风雪拍打窗棂，殿内炭火熊熊。年少的黑楼兰，还是一名身形纤细的少女，尚未换上男儿装束。母亲苏仙儿卧在玉榻之上，面色苍白，生机飞速消散。黑城站在榻边，双目赤红，双手引动巨阳禁术阴阳延寿法，疯狂掠夺苏仙儿的寿元本源。

“仙儿，别怪我，我要活下去！只要夺你的寿元，我便能再活百载！”黑城的声音阴冷残忍。

少女黑楼兰躲在立柱之后，浑身颤抖，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生机一点点流逝，却无力阻拦。苏仙儿艰难转头，望向立柱方向，眼中满是不舍与悲戚，轻轻吐出一句：“楼兰，好好活下去……莫要被他发现你的体质……”

画面一转，又是数年。黑楼兰被迫束起长发，穿上厚重兽甲，压低嗓音，伪装成黑家少主。所有人都把她当成粗悍少年，无人知晓兽甲之下，藏着一名隐忍的少女。她日夜苦修力道，暗藏杀心，数十年如一日，默默筹谋复仇大计。

幻境层层递进，不断放大心底的痛苦与恨意。无边的绝望包裹住黑楼兰。

巨阳意志的声音，在她神魂深处缓缓响起，带着蛊惑意味：

“你孤身一人，前路茫茫。黑城修为高深，势力庞大，你永远无法复仇。不如放下执念，长眠于此，便可不必承受这无尽煎熬。”

黑楼兰心神震颤，眼眶发烫，体内力道开始紊乱。她拼命想要挣脱幻境束缚，可巨阳意志勾动的乃是她神魂本源的伤痛，越是挣扎，沉沦越深。

“不好！她快要陷进去了！”另一边，方立也坠入属于自己的幻境，但大梦蝶早已在梦道洞天蓄势待命。

方立的幻境，是前世北原真阳楼崩塌前夕，风雪漫天。彼时他与黑楼兰并肩而立，楼体摇摇欲坠，万千巨石不断坠落。二人前路被崩塌的楼体隔断，只能匆匆别离。

黑楼兰卸下男儿伪装，露出少女真容，风雪吹动她乌黑长发，眼底爱恨交织。

“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再见。若是将来你能再来北原，记得来找我。”

那一段朦胧情愫，藏在风雪秘境之中，是前世难以弥补的遗憾。

巨阳意志试图以此扰乱方立心神，勾起怅然，消磨他的斗志。但方立早有准备，神魂稳固，不曾沉沦。

“大梦蝶。”方立心念一动，呼唤六转仙枢。

梦道洞天深处，大梦蝶舒展巨大蝶翼，七彩流光漫溢而出。六转仙枢的梦道力量穿透幻境壁垒，向着黑楼兰所在的梦域延伸而去。

大梦蝶的能力，本就是编织、贯通、安抚幻梦。它不强行击碎巨阳幻境，而是在两片独立的梦域之间，搭建起一道脆弱的梦之桥梁。

两个原本互不相连的幻境，开始互通。

黑楼兰正沉浸在母亲逝去的悲痛幻境之中，眼前画面忽然出现扭曲。原本的黑家大殿渐渐褪色，风雪、鎏金巨楼的轮廓，突兀闯入她的视野。

她一愣，眼前场景切换。

她看见漫天风雪，八十八角真阳楼濒临崩塌。而在这片风雪之中，站着的是眼前这名自称墨客的修士。而在他的幻境记忆里，她自己，褪去兽甲，长发散落，以少女本貌，与他并肩而立。

黑楼兰瞳孔骤缩，心神巨震。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除了她自己，世间无人知晓她女儿身的真相。就连黑家长老、耶律、呼延两家的强敌，全都以为黑家少主是一名粗豪少年。

可眼前这个才刚刚在真阳楼相识、名叫墨客的修士，他的幻梦之中，竟然存在她的少女模样，还有二人在楼内相伴闯楼的一幕幕往事。

幻境之中，那些画面一幕幕掠过。风雪之中二人联手斩傀儡，闲谈之间她吐露心底苦楚，诉说母亲的冤屈，两人之间那份缱绻的情愫……全部涌入黑楼兰的感知。

“这……这是怎么回事？”黑楼兰喃喃自语，内心掀起惊涛骇浪，“我从未见过他，我和墨客明明才刚刚在真阳楼广场相遇。可这些记忆，这些画面，如此真切，仿佛真实发生过一般。为什么，他的记忆里面，会有我，还有我不曾示人女子身份？”

巨阳意志察觉到两片幻境连通，当即发力，想要趁机引爆黑楼兰心中的混乱，一举击溃她的神魂。

“幻象！这是他编织的骗局！”巨阳意志的声音在黑楼兰识海轰鸣，“此人用梦道幻术，捏造虚假记忆，迷惑你的心神！不要相信！”

黑楼兰心神摇摆不定。一边是巨阳意志的蛊惑，一边是眼前这一幕幕真实到触手可及的前世画面。

方立透过大梦蝶搭建的梦桥，感知到黑楼兰的动摇。他没有强行灌输记忆，只是借着梦道的力量，传递一道沉稳心念，传入黑楼兰神魂：

“这不是骗局。巨阳幻境放大执念，而大梦蝶打通梦域，让你窥见一段尘封的前尘。无论真假，莫要被仇恨与绝望吞噬。你的目标是活下去，完成复仇，告慰苏仙儿。不要困在旧日的痛苦之中。”

温和而坚定的意念，如同寒冬里一束微光，穿透笼罩黑楼兰的无边悲戚。

黑楼兰猛地回过神。

她看着幻境里，少女模样的自己和方立并肩站在崩塌的真阳楼前，心中纷乱如麻。她依旧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初见的修士，会拥有和自己相关的过往记忆。但她能清晰感知，这股来自墨客的意念，没有恶意，不是为了算计、诱骗她。

巨阳意志还在不断催动幻境，重现当年苏仙儿被夺寿元的惨剧，不断放大黑楼兰心底的恨意与无力。

黑楼兰深吸一口气，紧紧攥住心神。

“母亲的仇，我一定要报，但我不会就此沉沦！”

她心底的执念，不再是单纯的毁灭式复仇。那一段窥见的前尘画面，让她心中生出一丝别样的触动。她奋力挣脱幻境枷锁，体内大力真武体光芒一闪，神魂自痛苦幻象之中挣脱而出。

轰！

笼罩黑楼兰的本心幻境，轰然碎裂。

同一时刻，方立也主动切断大梦蝶搭建的梦桥。六转仙枢力量消耗巨大，七彩蝶翼的光芒黯淡几分，退回梦道洞天休养。梦桥一旦断开，黑楼兰无法继续阅览更多前世记忆，只留存下刚刚窥见的片段画面。

漫天金色微光缓缓收敛，第三层的幻境消散。二人重新站回空旷的石殿之中。

幻境落幕，周遭恢复安静。

黑楼兰怔怔看着方立，呼吸微微急促，眼底满是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方才幻境之中所见的画面，清晰烙印在神魂之中，挥之不去。

“墨客道友，方才幻境之中……”黑楼兰开口，声音不再刻意维持粗犷的男子腔调，下意识带上几分女子的清润，随即又反应过来，压下声线，“我看到了一些画面。在你的记忆里，我……我并非男儿。”

她死死盯着方立，想要从他脸上找到答案。这是她最大的隐秘，从未对外吐露过半分。

方立神色平静，心中早有预料。大梦蝶连通梦域，必然会泄露一部分前世片段。他不能直言自己就是方立，只能以墨客的身份，谨慎应答。

“巨阳本心幻境，勾连神魂，容易生出交错幻梦。”方立放缓语调，半真半假，“我也不知缘由。或许是你心中深藏的本相，借我的梦道之力显化而出。幻境虚实难辨，不必全然当真。”

黑楼兰眉头紧锁，显然并不完全信服。方才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绝非普通幻术捏造。可墨客的气息依旧是五转灵材商贩，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压下心中万千疑问，暂时按下此事。眼下身处真阳楼之中，危机四伏，不是追问前尘的时机。

“暂且记下。待离开真阳楼，我还要向你问清楚这件事。”黑楼兰收敛心神，目光望向石殿深处。

在大殿尽头，一座金色高台静静矗立。高台之上，悬浮着一枚流转厚重运道光华的灵枢，正是第三层的核心宝物，巨阳运枢。

就在二人目光落在运枢之上的瞬间，虚空之中，传来一声低沉冷喝。

“好本事，竟然能从本心拷问幻境之中安然脱身。”

一道黑影自殿侧阴影缓步走出。此人一身黑袍，面容阴鸷，乃是黑城派来的贴身死士，七转修为，身带黑城赐予的秘宝，潜伏第三层许久。他原本打算等黑楼兰沉沦幻境神魂受损之时出手，没想到黑楼兰竟然在墨客的帮助下挣脱幻境。

“黑城的走狗！”黑楼兰双目一寒，周身力道轰然爆发，“是黑城派你来，在幻境里伺机杀我？”

“少主，家主有令，你执念太深，早已偏离正道。今日，便由我在此，取你大力真武体本源，回去复命！”黑袍死士抬手，黑色运道灵枢亮起，引动第三层残留的巨阳微光，化作黑色的绞杀洪流，直扑黑楼兰。

“我来牵制，道友伺机攻他灵枢！”黑楼兰一声大喝，身形猛冲而上，双拳金光暴涨，正面硬撼黑色洪流。

轰隆！力道碰撞，冲击波席卷整座石殿。黑袍死士运道诡异，能吸收巨阳之力转化为暗劲，每一次交手，都在悄悄侵蚀黑楼兰的肉身。

方立心念一动，虫道洞天门户大开。无穷无尽的五转、四转灵虫灵枢源源不断自洞天飞出。

观虚灵虫四散飞出，瞬间扫描对方灵枢运转的节点，将敌人招式轨迹实时传回。毒蛛灵虫铺展漫天暗绿蛛丝，缠绕黑色运道洪流，不断消解暗劲。尖牙刺灵枢虚空成型，无数漆黑锐刺，不断袭扰黑袍死士周身穴道。

幻狐灵虫铺开多层幻象，迷惑敌人视线，分割他的感知。火狐灵虫吐出赤红灵火，灼烧黑色运道之力。磐甲灵枢覆于方立体表，愈茧灵枢悬浮身侧，随时修复损伤。

“虫道灵枢，源源不断？”黑袍死士心中一惊，一边抵挡黑楼兰的猛攻，一边分出心神应对漫天灵虫，“区区虫道伎俩，也敢放肆！”

黑袍死士引动灵枢，黑色洪流席卷，大片灵虫被黑运之力消融。但虫道洞天之中灵虫无穷，一批消亡，下一批立刻接续，连绵不绝，死死缠住死士。

黑楼兰正面强攻，拳势狂暴，每一击都带着大力真武体的磅礴巨力。黑袍死士疲于同时抵挡黑楼兰的力道，还要应付铺天盖地的灵虫袭扰，渐渐落入下风。

“幻狐，制造分身幻象。裂风灵虫，切割运道流转！”方立冷静调度，虫群不断变换战术，时而远袭，时而近身缠绕，不断消耗对方本源。

黑袍死士怒吼一声，不再与黑楼兰缠斗，舍弃正面，调转全部力量，直扑方立。他清楚，无穷灵虫源头就在方立身上，只要击杀方立，虫群自会溃散。

“休想！”黑楼兰跨步追上，一拳狠狠砸向死士后背。

黑袍死士被迫回身格挡，硬接这一拳，身躯巨震，口吐鲜血。趁他旧力顿挫的刹那，方立催动万枢合契，律道锁链凌空成型，层层捆锁黑袍死士的运道灵枢。

“就是此刻！尖牙刺，全力轰击灵枢核心！”

无数尖牙刺汇聚一点，狠狠刺在黑袍死士灵枢之上。

咔嚓！

黑色运道灵枢出现裂痕，力量瞬间紊乱。黑袍死士惨叫一声，本源反噬，浑身经脉受损。

黑楼兰抓住机会，全力一拳轰在他胸膛。

砰！

黑袍死士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摔落在金色高台之下，气息迅速衰败，失去战力。

方立挥手召回残存灵虫，虫群化作流光，尽数退回虫道洞天休养。

黑楼兰走到黑袍死士身前，确认对方失去反抗之力，转头看向高台之上那枚巨阳运枢。运枢金光流转，蕴含巨阳仙尊遗留的深厚运道本源。

“这便是第三层的至宝。”黑楼兰抬眼看向方立，眼底依旧带着未解的疑惑，“墨客道友，方才幻境之中的画面，我不会就此放下。待我们闯完真阳楼，我一定要弄清楚，为什么我会在你的梦域之中，看见那样的前尘。”

方立静静望着高台之上的巨阳运枢，心中思绪万千。

大梦蝶消耗不小，暂时蛰伏在梦道洞天。前方还有第四层、第五层关卡，越往楼上，巨阳意志的力量越强，北原各大黄金家族、域外古道主，也会在更高楼层汇聚厮杀。

“先收取巨阳运枢，继续向上。”方立缓缓开口，“真阳楼深处，还有更多凶险。黑城不会只派一名死士，更高楼层，必然还有埋伏。”

二人踏上金色高台，伸手取走悬浮半空的巨阳运枢。运枢入手，一股厚重绵长的运道之力缓缓流淌，方立能感知到，这股力量可以用来调和三座洞天之间的本源流转。

高台后方，通往第四层的大门缓缓开启。门内，一股更加古老磅礴的巨阳道韵扑面而来，无数古老的力道傀儡，在门后静静蛰伏，等候闯关之人。

黑楼兰握紧拳头，目光望向四层大门。她心中的疑问如同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方才幻境窥见的那一段风雪往事，那个卸下男装的自己，还有和墨客之间朦胧的情愫，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二人并肩，一同踏入第四层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