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阁。
光听这名字,张铁胆还以为是什么吃饭的地方。
结果一进门,差点没被那股子味儿给熏出去。怎么说呢,就好像有人把一整缸子花露水打翻在了公共厕所里,香是真的香,臭也是真的臭,两种味道搅在一块儿,形成了一种超越人类认知极限的……
算了,不形容了。恶心。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往里看。
大厅挺大,点了不少灯,光线昏黄暧昧,墙上挂着些说不清是画还是符的东西。底下摆了一排排软榻,坐着不少男人,有老有少,一个个端着茶杯,翘着二郎腿,表情统一——都是那种“老子有钱老子就是爹”的德行。
“铁胆哥哥,这什么味儿啊?”苏灵溪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像感冒了似的。
林清婉倒是没捏鼻子,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铁胆哥哥,要不咱换个地方吧,我衣裳都要腌入味了。”
张铁胆回头看了她俩一眼。
林清婉刚换了件淡青色的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看着挺素净。苏灵溪更夸张,直接套了件灰扑扑的外袍,把自己裹得跟逃难似的。
“你们俩这打扮,”张铁胆上下打量了一番,“是来逛窑子还是来奔丧的?”
苏灵溪翻了个白眼:“铁胆哥哥你还好意思说!还不是你非让我们低调点!”
“低调和奔丧是两码事。”
“那你来选啊,穿漂亮了你说招摇,穿丑了你又嫌弃。”
张铁胆被噎了一下。
好吧,这锅他背。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突然“嗡”了一下。
识海里,帝祖剑灵冒了个泡。
“喂!驴哥哥,”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似的,“我看到左边那根柱子后面有个暗格,里面藏了本《极乐心经》,封面上画着些……嗯,不太雅观的男女纠缠图,内容似乎是教人如何通过肢体接触来采补灵气……”
张铁胆眼角抽了一下。
“驴哥哥你要不要我帮你拿出来?看着挺‘深奥’的。”帝祖剑灵语气里满是戏谑。
行,那有劳剑灵妹妹了。我估计这有可能是什么顶级功法,值得研究。张铁胆在识海里一本正经地回道。
“滚——你这头贱驴、色驴、大变态。”
额!不是你非要给我看吗?我真觉得那可能是绝世功法啊剑灵妹妹,可别误会我啊!
剑灵哼了一声。
行了。
但显然她没打算消停。
“驴哥哥,我刚才用神识扫了一圈,这包厢底下有个地窖,里面关着三十多个人,修为全被封了,有几个还是半步仙的修士呢!”
在这个地方用半步仙当炉鼎,可也算豪了。
张铁胆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还有还有,”剑灵越说越来劲,像个尽职的雷达,“后院有个笼子,里面锁了头妖兽,看着像头变异的铁背熊,但被人下了药,半死不活的,估计是用来表演节目吓唬人的。”
张铁胆深吸了一口气。
这剑灵是憋了多久啊,前几天故意装的那高冷样,到底是装不下去了。
他收回目光,正了正脸色。
今天他来这儿可不是闲逛的。御兽宗赵元朗的名头已经亮出去了,王长老那边也打点好了,接下来就是走个过场——挑几个“炉鼎”回去交差。顺便打探一下情报什么的。
根据前世看谍战电视剧的经验,下一步……下一步该……
算了。
“先走着看吧。”他冲两女一抬下巴。
三人往里走。
刚走没几步,就有人迎上来了。
是个穿绸缎的中年胖子,满脸堆笑,腰弯得跟虾米似的,一看就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油条。
“哎哟,这位就是御兽宗的赵公子吧?久仰久仰!”胖子搓着手,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在下姓周,是这极乐阁的管事,赵公子里边请里边请!”
张铁胆嗯了一声,没多搭理他。
他学着赵元朗那股子纨绔劲儿,下巴微抬,眼睛眯着,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
对……没错,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
林清婉在旁边看着,差点没忍住笑。她偷偷掐了苏灵溪一把。
苏灵溪咬住嘴唇,憋得脸都红了。
张铁胆用余光瞥见这俩丫头的小动作,心里翻了个白眼。能不能专业点?这是演戏呢。
周管事把他们领到二楼一间包厢里。
“赵公子先坐,”周管事弓着腰,“这批货色刚送到,还在后头收拾呢,马上就来。”
张铁胆一屁股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还行。就是杯子有点油。
“铁胆哥哥,”苏灵溪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这地方到底是干嘛的呀?我怎么看着像……”
“像什么?”
“像牲口市场。”
张铁胆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你说对了。”
他说得很轻。
苏灵溪愣了一下。林清婉也安静了。
包厢里的气氛突然沉了一下。
然后识海里,帝祖剑灵又开始作妖了。
“驴哥哥!我刚才扫到前面大厅了,等会儿出来的东西,你可得稳住啊。”
或许会让你有点……
打住先。
张铁胆止住了剑灵后半句要说的话,在心里冷笑一声:“怎么,比那本《极乐心经》还刺激?”
“比那刺激多了。”
剑灵妹妹的语气突然正经了一点。
“是一条大铁链,上面拴着一串人。
哎,这都多少年没出来过了。现在这修真界,玩得真是越来越花了。
张铁胆端茶的手,彻底僵住了。
他放下茶杯。
“……走,下楼。”
三人出了包厢,下楼。
大厅里已经多了不少人。一楼中间空出一大块地方,周围坐满了人,嗡嗡嗡地聊天,像个菜市场似的。
张铁胆扫了一眼。有几个不知道哪个宗门的弟子冲他点头哈腰的,一口一个“赵公子”。显然平时没少围着掌门这个独子转,眼神那叫一个亲切。
张铁胆在心里直犯嘀咕。这赵元朗在御兽宗到底是个什么地位?怎么走到哪儿都有人巴结?
算了,不重要。
他正琢磨着呢,大厅里突然安静了。
像是突然有人一把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张铁胆抬头。
大厅尽头,一道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女人。
红裙子。
她手里捏着把团扇,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
啪。啪。啪。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诸位贵客——”
她开口了。很软。
“合欢宗分舵,承蒙各位捧场多年,今日特地备了一批新货,请各位慢慢品鉴。老规矩,灵石或者功法,按品级定。功法优先。”
说完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张铁胆身上,停了停。
“这次尤其还要感谢御兽宗的赵公子,百忙之中还专程赶来,这份心意,奴家记下了。”
张铁胆笑了笑,装出大佬的样子。
心里想的却是:记个屁啊!
红裙女人笑了笑,团扇往旁边一挥。
“来喽——”
大厅深处,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
哗啦。
哗啦。
哗啦。
张铁胆听到了。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铁链拖地的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
一条锁链。黑的,上面沾着暗红色的东西,看不清是锈还是血。
锁链从黑暗中拖出来,一端攥在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
另一端——
拴着一串人。
七八个。
她们身上仅挂着几缕残破的布条,大片肌肤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惨白而刺眼。
她们被迫伏在地上,手脚被粗重的镣铐束缚,只能艰难地从黑暗里向前挪动。
脖子上套着皮圈,皮圈连着锁链。
每挪动一步,锁链就哗啦响一声。
她们的头低着。
没有人抬头。
有人膝盖磨破了,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有人嘴唇干裂渗血,眼神空洞涣散,仿佛灵魂已被抽干,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
就那么爬着。
在张铁胆面前,爬过去。
大厅里已经有人开始鼓掌了。
也有人在吹口哨。更有人笑着大喊:“那个不错!腰细!让她转一圈!”
张铁胆站在原地。
他没动。也没有说话。
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画面。
也是锁链。也是趴在地上的人。也是在爬。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啪!”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是谁说的来着?
“修仙修仙,修的是仙,成的是魔。”
他以前觉得这话矫情。
现在不觉得了。
“铁胆哥哥?”
林清婉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了?”
张铁胆没转头。
他看着那串还在爬的女人。
锁链哗啦响。膝盖磨出血。没有人抬头。
苏灵溪也收了笑,攥紧了拳头。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识海里,帝祖剑灵也沉默了。
她安静地待在识海深处,想说些什么,最好还是没有张口。
张铁胆站了很久。
久到红裙女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她走了过来,团扇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
“赵公子?”她笑着说,“怎么,看呆了?”
张铁胆慢慢转过头。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嗯,”他说,“确实看呆了。”
红裙女人笑了:“那公子可要好好挑一个?”
张铁胆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串还在爬的女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冲红裙女人笑了笑。
“不急。”
“让我再看看。”
红裙女人听完愣了一下。
她觉得这个赵公子的笑,有点不对劲。但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张铁胆转过身,背对着那串锁链。
他看着林清婉和苏灵溪。
两女也在看着他。
然后他冲两女眨了一下眼。
很轻。
但两女都看到了。
那是信号。
林清婉立刻恢复了笑容,挽住他的胳膊:“铁胆哥哥,人家也看看嘛。”
苏灵溪也凑过来,笑嘻嘻的:“铁胆哥哥,那个穿白衣服的也不错!”
张铁胆笑了。他拍了拍苏灵溪的脑袋。
“眼光不错。”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串锁链。
脸上的笑还在。
但眼底的那潭死水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锁链还在响。人还在爬。
张铁胆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脑子里那个画面,怎么也挥不掉。
他突然觉得,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可能不是为了当什么驴祖。
他可能就是来干一件事的。
将这该死的枷锁彻底粉碎。
哪怕只能救下一人,也算没白来这一遭。
识海里,剑灵妹妹轻声说了一句。
“驴哥哥。”
“嗯?”
“你刚才那个眼神,挺吓人的。”
张铁胆没回话。
他只是站着。看着。
锁链哗啦响。
他知道,在这个世界。
不光只有这一条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