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大地剧烈震颤。
古井深处炸开沉闷轰鸣。
丝丝缕缕飘散的灰雾,化作暗红烟气如同潮水,自井口喷薄而出。地面裂开纵横交错的裂纹,石缝底下,透出淡淡的血色微光。
逍遥生往前踏出一步,神色凝重。
“这不是普通杀阵。”
“是封印在解开。”
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向井壁。
赤云渺指尖虚悬,并未触碰石壁,声音平缓。
“这是礼,献祭之礼。上古用来拜祭天地的祭祀阵法。”
她视线扫过井沿一圈圈深浅不一的环形刻痕。那些纹路层层叠叠,一代叠着一代。
“井沿每一道刻痕,就代表一次祭祀。每隔数十年,便会有人来此补刻一道。这场布局,绵延近乎万年。”
逍遥生眉头紧紧拧起,目光反复落在那个字上,低声念了一遍。
“礼。”
他抬眼,说出心中猜想。
“读音相同,会不会指的是姓氏李?当朝丞相,李承恩。”
一句话落下,周遭空气仿佛沉了几分。
他不由想起了两年前柳云村案,那枚令牌。虽说听上去十分荒唐,井口正中明明刻的是礼字,可是念头挥之不去,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一旁赤云渺闻言神色不起波澜。
“放眼青朔朝堂内,能够调动这般规模,如此等级的祭典,李家确实有这个能力。”
李家乃是实打实的修仙世家。青朔王朝立国之初,便是少数能与初代人皇分取皇道龙气的家族。数千年来四处结交各国修行宗门,利益盘根错节,势力根深蒂固。
月渊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拢。
血色雾气还在翻滚。
一团团没有五官轮廓的虚影,自雾气中缓缓走出,是大阵催生的阵灵,也是献祭过后失去灵识的亡魂。
逍遥生抬手一道术法轰出,明亮的灵光径直穿透阵灵躯体,却没有造成半分实质伤害。
“看来寻常术法伤不到它们。”
赤云渺衣袖轻挥,数道流光飞掠而出,也仅仅只能将阵灵短暂逼退。这些诡异存在,专以活人的神魂与生息为食。
月渊心念一动,漆黑的镰刀虚影浮现在掌心,幽冥淡淡的寒意向外荡开。镰刃横斩而过,数名阵灵就此消散。
此刻阵灵大多只是围拢,仅有少数会凭着本能发起进攻。
月渊挥镰挡开扑来的阵灵,心神慢慢了然。
方才识海之中黑马的试炼,从来不是要他分出胜负。
依仗权能强行镇压,终究行不通。
阵灵都是昔日的受害者。它们渴求解脱,纵然灵识早已消散,月渊依旧能够感知到它们心底最原始的悸动。
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现实景象渐渐模糊。他的意识再度脱离肉身,坠入阴将殿茫茫血海之中。
幽暗辽阔的大殿里,血色浪涛不停翻涌。
石门上历经岁月风化的浮雕,大半缓缓复原。那是一名身披宽大披风、脸上覆着惨白面具的人影,他骑着黑焰战马,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手里握持一柄钩镰枪,枪身缠绕幽冥火纹,完整模样显现在石壁上。
一旁长久沉寂的第二尊石像,表面浮起一层幽幽微光。
无数破碎的画面碎片涌入脑海,血海奔腾,神将策马冲杀。
月渊嘴唇微动,声音压得很低。
“马面鬼帅。”
哗啦一声,大片血浪自两侧分开。
那匹独角黑马,自血水深处缓步走出。身上缠绕的暗红火焰收敛大半,头颅微微向下沉。此前那股凶狠的敌意,已然消散。
月渊试探着往前踏出两步。
黑马身子一晃,侧身避开。
依旧不允许他靠近马背。
心境已经过关,好像还差一步。
月渊望着黑马,缓缓开口:
“我明白,你我之间的对峙,从来不是输赢。或许我还达不到你心中原本主人的样子,可我既然执掌了这份权能,便盼着能够与你并肩,荡尽世间罪恶,护得轮回有序运转。”
话音落下,黑马周身躁动的黑气微微收敛,头颅稍稍低下,似乎真的有了几分松动。
月渊心底刚掠过一丝欣喜。
砰!
黑马抬蹄,毫不留情一脚就将他狠狠踹飞出去。
半空中,一声幽幽、带着几分戏谑的鬼笑隐隐飘来,不算可怖,反倒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味道。
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他的魂魄,向着现世回归。
月渊回过神。
看向那些阵灵,目光多了一份平和。
笼罩整座金平府的灰雾,已经缓缓散尽。
抬眼望去,四通八达的长街空空荡荡。店铺门板半敞,桌上还摆着尚未吃完的饭食,灶膛之内残留着星星点点的余温。屋舍、街巷、楼台,处处还留着人间生活的痕迹。
可是却看不到一个活人。
金平府百万百姓,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月瑶一路狂奔而来,眼眶通红,脸颊挂着未干的泪痕。一名满身尘土的金影卫紧随其后,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封固的密报。
少女一把攥住月渊的衣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
“哥……爹娘不见了。”
跪在地上的金影卫也嗓音沙哑。
“渊主。属下……办事不力。”
月渊伸手接过密报,指节用力收紧,坚硬的纸页被捏出深深褶皱。
“没事,兄弟你已经尽力了。”
身后的逍遥生一声轻叹。
“全城百万百姓同步消失,祭典已然开启。千年前的悲剧,恐怕将要重演。我依旧无法阻拦。”
月渊握着手中的镰刀,回想阵灵消散前传递而来的悸动。
必须冷静,或许还留有转机。
他猛地一挥手中镰刀,刃光横扫,径直劈向身前少女。
“哥……你干什么?”月瑶急忙闪身躲避。
“你不是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