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有一棵老海棠,树干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
她凑近看,是“凌雪”二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然”。
她认得这棵树。
幼时她常在这里玩,有一回宇文景然随父亲来宇府做客,两人在这棵树下埋了个匣子,里面装着各自的宝贝。
她放了一颗玻璃珠,他放了一枚铜钱。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字迹已经模糊了,刻痕被树皮覆盖了大半。
“姑娘?”
青禾跟上来。
“怎么了?”
“没事。”
她收回手。
“走吧。”
回景王府时已是傍晚。
宇文景然站在府门口等她,见她下车,迎上来接过归舟。
“父亲怎么样?”
“不太好。”
她摇摇头。
“年纪大了,太医说熬不过这个冬天。”
他沉默了一下,伸手揽住她肩膀。
“凌雪。”
“嗯?”
“你还有我。”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府门口那两盏亮起来的灯笼。
灯笼是青禾挂的,红绸做的罩子,映得两人脸上都带着暖色。
“我知道。”
她轻声说。
昭帝八年腊月,宇父病故。
宇凌雪在灵堂守了三天三夜。
宇文景然陪着她跪在蒲团上,谁劝都不走。
归舟被青禾抱在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灵位前的白烛,不哭也不闹。
出殡那日下了雪。
宇凌雪披麻戴孝走在棺椁后面,眼泪冻在脸上,擦不掉。
宇文景然走在她身侧,手拢在袖中,一直没伸过来。
她知道他在忍。
这种场合,他不能牵她的手。
走到城门口时,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拢在袖中的手。
他的手冰凉,指尖冻得发红。
他转头看她。
“凌雪——”
“没事。”
她攥紧他的手。
“臣妾就想握一会儿。”
他反握住她的手,拢进自己袖中。
两人的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下,谁也看不见。
雪落在他们肩上,白茫茫一片。
昭帝九年的春天,海棠又开了。
宇凌雪坐在廊下给归舟缝新衣。
孩子长得快,去年的衣裳都短了,袖子遮不住手腕。
她一边缝一边看归舟在院子里追蝴蝶,跌跌撞撞的,笑得咯咯响。
宇文景然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折子。
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把折子搁在膝上。
“怎么了?”
她问。
“昭帝要选妃了。”
她手一顿。
“太后托我替他相看。”
他看着她,目光有点无奈。
“我推不掉。”
她低头继续缝针,针脚走得比刚才密。
“那就相看呗。”
她声音很平。
“臣妾帮您列个单子。”
“凌雪——”
“王爷,”
她抬起头看他,笑了笑。
“臣妾说笑的。您去吧,朝堂上的事,臣妾不插手。”
他看了她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针尖扎进指腹,血珠子渗出来。
她吮掉血珠,继续缝。
青禾端茶过来,见她手指上的血痕,吓了一跳。
“姑娘,您手——”
“没事。”
她低头咬断线头,把新衣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去把归舟抱回来吧。风大,别着凉了。”
青禾应声去了。
她放下针线,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只锦盒。
盒子里是那枚白玉簪,母亲临终前托人送来的。
簪头的海棠还是那样,花蕊处一点红,像一滴凝住的血。
她看了很久,最终合上盒子,把它重新放回妆奁最深处。
昭帝九年夏,昭帝立后。
新后出身寒门,是昭帝自己选的。
太后不太满意,可也没拦着。
大婚那日宇文景然站在百官之首,看着少年皇帝牵着皇后的手走进未央宫。
宇凌雪坐在命妇席上,远远望着。
新后的嫁衣上绣着百鸟朝凤,金线在烛火下闪闪发光。
“景王妃。”
旁边有人叫她。
她转头,是赵家的夫人,谢怀瑾案后赵家被抄,这位夫人靠着娘家关系勉强撑着门面。
“赵夫人。”
她点点头。
赵夫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您说,圣上这皇后选得……是不是太急了?”
她笑了笑。
“圣上的事,咱们做臣妇的,哪好多嘴。”
赵夫人讪讪地坐回去了。
宇凌雪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越过满殿的灯火,落在宇文景然身上。
他站在昭帝身侧,侧脸在灯影里轮廓分明。
他好像感应到什么,微微转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大半个殿宇碰在一起,很快又分开。
她低头喝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冽回甘。
这一世,她没死。
他也没死。
他们隔着满殿的人,隔着君臣之别,隔着朝堂礼法,但都还活着。
活着就好。
昭帝九年秋,归舟周岁。
景王府没大办,只请了几家近亲。
宇凌雪在院子里摆了张小桌,放了些点心瓜果,让归舟抓周。
桌上摆了笔墨,印章,算盘,弓矢,还有她偷偷搁上去的一根针。
青禾笑她,说小公子若抓了针,难道往后要做裁缝。
她也笑,说做裁缝挺好,安稳。
归舟被抱上桌,东看看西看看,最后伸手抓了那根针。
“哎呀!”
青禾急得跺脚。
“姑娘您快收起来——”
宇凌雪却笑了。
她抱起归舟,亲了亲他脸蛋。
“好,做裁缝。”
她轻声说。
“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宇文景然站在一旁,伸手逗了逗归舟的下巴。
“做裁缝也行。”
他看着她,笑了笑。
“反正我养得起。”
她瞪他一眼,抱着归舟往屋里走。
他在后面跟上来,脚步很轻。
走到廊下时,她忽然停步。
“王爷。”
“嗯?”
“您知道臣妾为什么放那根针吗?”
他摇头。
“臣妾希望他这辈子,就做点小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归舟,孩子正攥着那根针玩得开心。
“不要从政,不要掌兵,不要掺和那些是是非非。”
她抬起头看他,目光很静。
“就像臣妾希望您,这辈子就做点小事一样。”
他看着她,没说话。
海棠树的叶子落下来,一片一片,铺了满地金黄。
昭帝十年的冬天来得早。
宇凌雪坐在暖阁里看账册,归舟在一边搭积木。
宇文景然推门进来,带了一身寒气,径直走到炭盆边烤火。
“今天朝上怎么样?”
她头也不抬地问。
“老样子。”
他烤着手。
“圣上想动盐政,几个老臣拦着不让。”
她翻了一页账册。
“盐政牵扯太多,动了怕是要出乱子。”
“我知道。”
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可圣上铁了心要动。他说他不想一辈子当傀儡。”
她放下账册,看着他。
“那您打算怎么办?”
“帮他。”
他看着她,目光很定。
“但得慢慢来。世家倒了,新贵还没长起来。这中间的空白,得有人填。”
她沉默了一会儿。
“您填?”
“我填。”
他握住她的手。
“凌雪,我知道你不想我再蹚浑水。可圣上信任我,我若退,后面的人未必比我做得好。”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掌心那道刀疤还在,硌着她的指尖。
“王爷。”
她开口。
“嗯。”
“臣妾不是不让你做。”
她抬起头看他,眼眶有点红。
“臣妾是怕。怕您做了,又有人构陷。怕您做了,又被推出去顶罪。”
他攥紧她的手。
“这一次不会。”
他声音很轻。
“凌雪,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景王了。兵权我交出去了,可人脉还在。宇氏帮了我,昭帝信我,新贵里也有我提拔的人。这盘棋,我不用自己下场。”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您答应臣妾一件事。”
“你说。”
“不管朝上出什么事,别瞒着臣妾。”
她声音闷闷的。
“臣妾不想再从别人嘴里听到您的消息。”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好。”
窗外又下雪了。
归舟搭好了积木,拍着手笑。
宇凌雪靠在宇文景然怀里,听着雪落的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世,和上一世不一样了。
可有些东西,永远一样。
比如他唤她名字时的声音,比如她伸手时他一定会握住,比如海棠年年开,岁岁落。
她攥住他的手,攥得很紧。
这一次,她要攥到白头。
【第一卷下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