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路上他们遭遇了三波截杀。
第一批是山匪,第二批是流民,第三批——第三批是禁军。
穿着普通军士的甲胄,刀却比寻常军士快得多。
宇文景然护着她且战且退,身上添了好几道伤。
她缩在他怀里,手按着小腹,什么也做不了。
第三波截杀结束时,他终于撑不住单膝跪地,拄着刀喘气。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捧着他的脸。
“王爷。”
他抬头看她,脸上全是血。
“臣妾有件事没告诉您。”
她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
宇文景然愣住。
掌心贴着她平坦的腹部,隔着一层衣料,什么也感觉不到。
可他忽然明白了。
“凌雪……”
“三个月了。”
她笑了笑。
“上一世没来得及生下来。这一世,臣妾想试试。”
他攥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所以王爷,”
她替他把脸上的血擦掉。
“这一次,咱们不分开。”
他低头,额头抵在她肩窝里。
肩膀在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任他靠着,手搁在他后脑上,轻轻拍了拍。
“走吧。”
她说。
“回京。”
昭帝五年冬,景王宇文景然携王妃宇氏回京。
昭帝亲迎于城门,赐宴未央宫。
席间昭帝多次提及北境军务,宇文景然一一应对。
宇凌雪坐在他身侧,安静地吃菜,安静地听。
她注意到昭帝身边多了一个人。
年轻男子,身着紫袍,坐在昭帝下首,目光时不时扫向宇文景然。
她认得他。
上一世构陷宇文景然通敌的主谋,世家谢氏的嫡子,谢怀瑾。
宴后回府,她坐在妆台前拆发髻。
宇文景然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
“凌雪。”
“嗯。”
“今天那个谢怀瑾,”
他声音闷闷的。
“你认识?”
她动作一顿。
“不认识。”
她继续拆发髻,动作很稳。
“但臣妾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沉默。
“他想夺您兵权。”
她转过身看他。
“昭帝也想。”
宇文景然看着她,目光沉沉。
“所以臣妾先下手了。”
她笑了笑。
“臣妾给父亲写了信。宇氏虽然势弱,可朝中故旧不少。谢怀瑾想动您,得先过宇氏这道关。”
他愣住。
“凌雪,你——”
“臣妾说过,”
她抬手抚平他衣襟上的褶皱。
“这一次,咱们不分开。”
昭帝六年春,谢怀瑾弹劾景王宇文景然通敌卖国。
证据是几封与北境敌将的往来书信,盖着景王印鉴。
朝堂哗然。
宇文景然跪在殿上,面色平静。
昭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游移。
“皇叔,”
少年皇帝开口。
“你可认罪?”
宇文景然没说话。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宇凌雪一身诰命服制,捧着厚厚一摞文书走进来。
“臣妇宇氏,”
她跪在宇文景然身侧,声音清亮。
“有本奏。”
她将手中文书呈上。
那是谢怀瑾与北境敌将的往来书信,比构陷宇文景然的那几封更真,更密,更致命。
“谢怀瑾构陷宗室,通敌卖国。”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谢怀瑾煞白的脸,扫过昭帝闪烁的眼,最终落在宇文景然侧脸上。
“请圣上明察。”
朝堂安静了很久。
最终昭帝开口,声音干涩。
“谢怀瑾……下狱。”
昭帝六年腊月,谢怀瑾伏诛。
宇文景然交出兵权,昭帝赐金帛田宅,准其闲居。
宇凌雪站在景王府廊下,看着池子里新放的红鲤。
青禾从身后走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姑娘,该喝药了。”
她接过来,一饮而尽。
药是安胎的,苦得舌根发麻。
她搁下碗,手搁在隆起的小腹上。
“青禾。”
“姑娘?”
“你说这世间,有没有一种命,是能改的?”
青禾愣住,不知怎么答。
宇凌雪笑了笑,没等她答,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步。
“他呢?”
“王爷在书房。”
青禾小声说。
“说是在写奏折。”
她往书房走。
推开门的瞬间,看见宇文景然坐在案前,手里攥着笔,纸上却一个字没有。
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有光。
和前世一样的光,温存,欢喜,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凌雪。”
“嗯。”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案上摊着空白的奏折,砚台里的墨都快干了。
“写什么?”
“不知道。”
他放下笔,握住她的手。
“凌雪,我好像……把什么都丢了。”
她反握住他的手。
“没丢。”
她看着他,目光很静。
“臣妾还在。孩子还在。”
他攥紧她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王爷。”
她忽然开口。
“您知道织女为什么一年才见牛郎一面吗?”
他看着她,没说话。
“因为牛郎追了一辈子,织女也回不了头。”
她笑了笑。
“可这一世,臣妾不想当织女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他掌心那道刀疤。
“臣妾想当那个,在河边等牛郎的人。”
昭帝七年春,景王府海棠开了满树。
宇凌雪坐在廊下做针线,肚兜已经缝好了,大红锦缎,麒麟送子。
宇文景然坐在她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凌雪。”
“嗯。”
“你说孩子像谁好?”
她抬头看他,阳光从廊檐斜进来,照得他眉眼温柔。
“像您。”
她低头继续缝针。
“别像臣妾。”
“为什么?”
“臣妾命苦。”
她咬断线头。
“像臣妾不好。”
他放下书,伸手握住她拿针的手。
“凌雪。”
他看着她,目光很沉。
“你命不苦。”
她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海棠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落进池子里。
红鲤争抢着啄食,尾巴拍得水花四溅。
青禾端着茶走过来,看见两人交握的手,抿嘴笑了,悄悄退了下去。
宇凌雪低头看着针脚,一针挨一针,密密的。
这一世,她烧了伪信,躲了截杀,扳倒了谢怀瑾,留下了兵权——不,交出了兵权。
她改了那么多,可有一件事没改。
宇文景然还活着。
她抬起头看他,他正低头翻书,侧脸在阳光里轮廓分明。
她想起上一世他死前怀里那半块白玉簪,想起上上世他跪在灵位前的背影。
这一次,她让他活着。
至于其他的,慢慢来吧。
风又起了,海棠花纷纷扬扬地落。
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落在掌心,粉白的一小片,脉络清晰。
她攥住它,攥得很紧。
这一世,她要攥住的东西,一样都不会松手。
……
四月刚过,未央宫前的槐树就抽了新叶,密密匝匝的,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宇凌雪坐在廊下纳凉,手里摇着把团扇,扇面上绣的是海棠春睡图,她一针一线绣的。
青禾端了碗冰镇酸梅汤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酸甜沁凉,激得她皱了皱眉。
“姑娘,”
青禾蹲在一旁替她打扇。
“今儿宫里传话来,说太后想见您。”
宇凌雪摇扇的手停了一下。
太后。
昭帝生母,谢氏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