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要费番口舌,毕竟宇文景然虽贵为王爷,到底身处朝堂漩涡中心。
“你可是真心?”
“真心。”
宇凌雪垂眸。
“女儿只求宇氏平安。”
大婚那日红烛燃了整夜。
宇文景然挑开她盖头时,她看见他眼底有光。
那光她见过两次了。
“凌雪。”
他唤她名字时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王爷。”
她打断他。
“臣妾会做好王妃本分。”
他手顿在半空,最终只替她卸下凤冠。
珠串垂落时擦过她耳廓,凉丝丝的。
她坐在那里任他动作,心里数着数。
上一世他出征是三个月后,上上世也是三个月后。
这一次,她要在三个月内做完所有的事。
婚后的日子和上两世没什么不同。
宇文景然每日上朝,处理公务,偶尔陪她用膳。
他待她极好,好到小心翼翼,好到如履薄冰。
她看得出他在讨好她,笨拙地,隐忍地,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愧疚。
她照单全收,却从不回应。
“凌雪。”
有天傍晚他在廊下拦住她,手里攥着一封信。
“这个……是北境来的军报。”
她停步。
“昭帝四年,北境必有大战。”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
“我若出征……”
“王爷会回来的。”
她打断他,声音很平。
“臣妾等您。”
他攥着信的手收紧,指节发白。
“凌雪,你每次都这样说。”
他声音低下去。
“可你从来不信。”
她没说话,从他身侧走过。
衣袖擦过他的袖缘,像前两次一样。
她走出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开口。
“宇凌雪。”
她停步。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上一世只叫过两次。
一次是出征前夜,一次是她死前。
“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转过身看他。
暮色从廊檐漫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昏黄的光。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军报,肩膀绷得很紧。
“臣妾怕什么,王爷不知道吗?”
她笑了笑。
“臣妾怕您出征,怕您回不来,怕您被人构陷,怕您——”
她忽然收了声。
“怕我什么?”
他走近一步。
她退后一步。
“怕您负我。”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王爷,您知道吗,臣妾做过一个梦。梦里您出征了,有人构陷您通敌,宇府被围,臣妾死在您面前。”
宇文景然脸色骤变。
“可那都是梦。”
她收了笑,声音轻下去。
“梦醒了,您还是您,臣妾还是臣妾。”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追。
昭帝四年春,北境果然告急。
军报递进王府那日,宇凌雪正在库房清点药材。
黄芪,当归,三七,川芎,一样样包进油纸里。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药材,一模一样的日子。
宇文景然出征前夜,将一枚玉佩塞进她掌心。
“若我回不来……”
“王爷会回来的。”
她替他系好披风,指尖擦过他颈侧。
“臣妾等您。”
他低头看她,目光很深,像要看进她眼睛里去。
“凌雪。”
他忽然攥住她手腕。
“你告诉我,这个梦你做过几次?”
她动作一顿。
“两次。”
她没抬头。
“上一次,臣妾烧了一封信,可您还是被构陷了。上上一次,臣妾什么都没做,您也被构陷了。”
他手指收紧。
“所以这一次,”
她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
“臣妾要跟您一起去。”
宇文景然愣住。
“边关苦寒,你——”
“臣妾要去。”
她打断他,声音很稳。
“您若不带臣妾,臣妾就自己跟去。”
他看了她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好。”
宇凌雪跟着宇文景然去了边关。
青禾哭了一路,她却很平静。
上一世她在京城等消息,等来一纸通敌的圣旨。
这一世她要亲眼看着,到底是谁在构陷。
边关的日子比京城苦得多。
风沙大,日头毒,她住在军营后方的帐子里,每日替伤兵换药。
宇文景然不让她去前线,她就在后方守着。
第三个月,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这一次她没有欢喜。
她坐在帐子里,手搁在小腹上,心里一片冰凉。
上一世她死在孩子出生前,这一世呢?
她没告诉宇文景然。
昭帝五年正月,边关传来急报。
宇文景然率军出击,大败敌军。
消息传回京城那日,宇凌雪正在帐中缝肚兜。
大红锦缎,绣着麒麟送子。
青禾冲进来时,她手一抖,针尖扎进指腹。
“姑娘!朝廷来人了!”
她放下肚兜,走出帐子。
远处烟尘滚滚,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官员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一卷明黄。
“景王妃宇氏接旨——”
她跪在边关冻硬的泥地上,听着那官员念完旨意。
昭帝嘉奖景王战功,赐金帛无数,并——召景王即刻回京。
她抬起头。
“回京?”
“是。”
官员垂目。
“圣上另有要事相商。”
她站起身,望向远处绵延的群山。
宇文景然还在前线,没回来。
这道旨意来得太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的。
上一世,他出征后第三个月被构陷通敌。
这一世他打了胜仗,可朝廷却急召他回京。
她忽然明白了。
昭帝要收他的兵权。
不管他打胜仗还是败仗,不管他通敌还是忠臣。
昭帝要的,从来都是他手中的兵权。
而宇家,是钳制他的筹码。
她想起上一世宇府被围那日,想起母亲胸口的白玉簪。
那枚簪子她这一世没戴,留在了宇府。
可宇府还在京城。
她猛地转身往帐子里走,脚步急得几乎踉跄。
青禾追上来扶她,被她推开。
“青禾。”
她抓住丫鬟的手。
“你立刻回京城。快马加鞭,三天之内赶到。把这封信交给我父亲。”
她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封信。
信是她早就写好的,上面写着昭帝要收兵权的推断,写着宇府可能被围,写着让父亲提前周旋。
青禾接过信,揣进怀里。
“姑娘……”
“快去。”
她推了青禾一把。
“别回头。”
青禾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宇凌雪站在帐外,看着那匹快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沙灌进眼睛里,她眨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宇文景然三天后回营。
他一身征尘,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看见她站在帐外,远远就勒马跳下来。
“凌雪。”
他快步走过来,伸手要握她的手,被她躲开。
“王爷。”
她退后一步。
“朝廷来旨了。”
他手顿在半空。
“急召您回京。”
她看着他,声音很平。
“说是另有要事相商。”
宇文景然脸色沉下来。
他接过她递来的圣旨,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最终将圣旨攥在手里。
“凌雪。”
他抬起头看她。
“你信我吗?”
“信。”
她没犹豫。
他愣住。
“臣妾信您。”
她走近一步,第一次主动握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粗糙,有握刀留下的茧,硌着她的指尖。
“所以这一次,”
她抬起头看他。
“我们一起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