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那日下了一场小雨。
凡界小城的街道上支起了一排排油布棚子,棚下卖糖人的老汉把糖浆在石板上浇成一只兔子,旁边卖面人的摊子上摆着刚捏好的孙悟空和猪八戒,小孩子们围成一圈,手里举着铜板争先恐后地喊。
雨丝落在棚顶上,细细密密的响。
易黎穿着一身月白衣衫走进城门的时候,守门的老卒正在打瞌睡。
她从他身边走过,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天界的仙尊下了凡,脱去素白道袍换了一身凡人的衣裳,走在青石板路上,和满街的凡妇没什么分别。
她走得很慢,目光从糖人摊上掠过,从面人摊上掠过,从卖馄饨的热气里掠过。
雨落在她肩上,她没撑伞,发尾湿了一截。
走到城东那座石桥时她停下脚步。
桥头站着一个赤袍的人。
他也换了凡人的衣裳,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腰上系着那根素白剑穗,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
伞面上画着一枝枯梅,墨色晕开,像被雨浸过。
他看见她,把伞往前递了递。
“你来晚了。”他说。
“路上有事。”
“什么事?”
“路过南天门,守门的小仙官问我去哪儿。我说去凡界办事。”她走到伞下,和他并肩站在桥头,“他信了。”
“你撒谎的时候脸都不红。”
“三百年练出来的。”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
桥下的河水流得慢,几片落叶浮在水面上打转。
远处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喊,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走。”他说。
“去哪儿。”
“跟着我就行。”
他领着她穿过半条街,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户人家,院墙很矮,墙头上爬着一丛开败了的牵牛花,紫的白的蔫成一团。
他推开门,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树干只有碗口粗,枝叶却长得茂盛,绿荫荫地罩着半个院子。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竹椅,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
她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这是哪儿?”
“我买的。”他走进院子,把伞靠在墙边,回头看她,“去年退兵之后买的。不贵,凡界的银子,魔渊底下捡几块矿石就够。”
“你买院子做什么。”
“住。”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你站着干什么,进来。”
她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
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沙沙响,她走到石桌旁,低头看那杯茶,茶汤清亮,是凡界最普通的粗茶。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后味里有一丝回甘。
“你种的那棵槐树。”她放下杯子,看向院子里那棵树,“天界那棵枯了一半。”
“这棵不枯。”他也喝了一口茶,“我浇魔渊地底的水,凡界的土,活了。”
她看着那棵树。
树下的石桌上有几道刻痕,她低头细看,是有人用指尖划上去的字。
笔画很浅,歪歪扭扭的,像是刻的人手不太稳。
“你刻的?”
“嗯。”
“刻的什么?”
“自己看。”
她低下头凑近石桌,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
刻的是两行,上面一行是“易黎”,下面一行是“上官業”。
几个字并排在一起,中间隔着一道浅浅的划痕,像一道缝。
“中间这道划痕是什么。”她问。
“天规。”他说,“我想划掉来着,划了一半没划动。”
她伸出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摸过去。
指腹下的石面粗粝,刻痕深浅不一,“易黎”两个字刻得深一些,“上官業”三个字刻得浅一些,像是刻的人力气不够了。
“你刻了多久?”
“一个晚上。”
“疼不疼。”
“手疼。”他把手掌翻过来给她看,掌心那道旧伤上又叠了一层新痕,是刻字时磨出来的,“你上次给我包的手帕,我给弄脏了。”
她从袖中抽出那方素白手帕,已经洗得发白了,角上绣的那瓣槐花却还在。
她把手帕递给他。
“留着。”
他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有往袖中塞,就那么攥着。
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光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照在石桌上的两个字上,照在两个坐着喝茶的人身上。
院墙外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远处有人家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融进雨后的天色里。
“上官業。”
“嗯。”
“我们这样能多久。”
“不知道。”他放下茶杯,看着头顶槐树的枝叶,“因果容器碎了,天道要找新的燃料。它要找多久,我们就能偷多久。”
“找到了呢。”
“找到了再说。”
“到时候你死还是我死。”
他沉默了一会儿。
“都行。”他说,“只要最后是你。”
她没接话。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比刚才重了些。
她喝完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槐树下,伸手碰了碰树干。
树皮上有一道浅浅的裂口,从根部长上来,裂到半人高的地方,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茬。
“这棵树也裂了。”她说。
“嗯。”他走过来站在她身旁,“跟你的道体一样。我浇了魔渊的水它就裂,浇凡界的水它就合。裂了合,合了裂,长了三年才长到碗口粗。”
“那你打算怎么办。”
“接着浇。”他看着那道裂口,“裂了浇,合了也浇。浇到它长成大树,浇到它不裂了。”
她转过头看他。
“浇不活呢。”
“浇不活就浇到它死。”
她收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道体的裂痕她看不见,可她感觉得到,从胸口到肋下,五道裂痕里有业火安静地烧着。
今天烧得不太疼。
“上官業。”
“嗯。”
“我该回去了。”
“知道。”他走到墙边拿起那把油纸伞,递给她,“拿着,路上还有雨。”
她接过伞。
伞柄上缠着一根素白的丝线,是他从腰间那根剑穗上解下来的,系了一个结。
她攥着伞柄,指腹蹭过那个结。
“下个月还来吗。”他问。
“来。”
“哪天。”
“不知道。”她撑着伞走到院门口,推开那扇矮门,回头看他一眼,“你别等。”
“做不到。”
她没再说话,撑着伞走进巷子里。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油纸伞上画的那枝枯梅被雨水打湿,墨色晕得更开了,像一枝真的梅花在雨里慢慢绽放。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远到听不见了,才转身走回石桌旁。
桌上两只茶杯,一只空了一只还剩半杯凉茶。
他把那只空杯子拿起来,握在掌心,杯底还残着她唇上的一点温度。
他把杯子翻过来看,杯底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杯沿一直延伸到杯底,像是被什么烫裂的。
他把手指按在裂纹上,按了很久。
院墙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
天快黑了。
他把杯子放回去,拿起另一只杯子喝完了剩下的半杯凉茶,苦味在舌尖上散开,后味里有一丝回甘。
他放下杯子,抬头看头顶的槐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得晃眼。
“我在。”他轻声说。
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像是回应。
那天夜里易黎回到天界,没有回洞府。
她走到南天门外,站在上次和上官業对峙的地方,把油纸伞收起来。
伞面上的雨水滴在云层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很快被天界的罡风吹散了。
她把伞靠在栏杆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攥着伞柄太久,勒出一道红痕。
她把伞撑开,又收起来。
再撑开,再收起来。
反复三次。
第四次数到一半时她停住了。
她把伞抱在怀里,低头看伞柄上那个丝线结,是他从剑穗上解下来的那根。
她把结解开,丝线抽出来,绕在指尖上缠了一圈。
缠得很紧,指腹都勒白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南天门的守门小仙换了一班岗,新来的小仙官朝她行礼,她没应。
小仙官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首座大人可要关门”,她才抬起头来,把那根丝线从指尖上解下来,重新系回伞柄上。
“不用。”她说,“我这就走。”
她抱着伞往洞府走。
路过玉碑时她停了一下,碑上她的名字还亮着,金光比前些日子淡了些,但没有灭。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指尖触到冰冷的石面。
那行小字“然情根深种者,剜心亦不能绝”还在,只是“不能绝”三个字好像比上次看时深了一点,像是有人拿指尖又描了一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沾着一层极薄的金粉,是天碑上蹭下来的。
她把那层金粉蹭在袖口上,抱着伞走回洞府。
老槐树上的三朵花已经谢了,剩下三根空枝。
她从树下走过,一片花瓣落在她肩上,是前些日子谢了没掉干净的,干枯得几乎透明。
她拈起来看了一眼,和袖中那瓣三百年前的槐花并排放着。
两瓣花,一瓣干枯一瓣将枯,并排躺在她掌心。
她攥住它们,走进洞府,关上门。
洞府里黑沉沉的,只有她掌心那两瓣花透着一点极淡的光,是凡界那座小院里那棵槐树的影子,混着魔渊底下暗红色的余烬,在她指缝间明明灭灭。
她把手合拢,光灭了。
黑暗中她坐了很久,久到外面更鼓敲过五遍,天光从窗缝里透进来。
她站起身,换了一身干净道袍,把那把油纸伞立在门后,和那根老槐树并排站着。
推开门时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
新的一天。
她往凌霄殿走,路过玉碑时没有停。
碑上她的名字还在发亮,金光比昨天又淡了一些,可她没看。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阶正中间,白衣拂过石面,像过去三百年每一个早晨一样。
走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住,抬头看了一眼天穹。
天穹裂开的那道缝已经合上了,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像愈合的伤口上结的痂。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身后老槐树上,那三根空枝不知什么时候又抽出了新芽,嫩绿的三点,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三界之中,能入无情道者,五百年不过七人。
这七人无一例外,修至大乘便再无声息。
有人说他们羽化登仙了,有人说他们陨落在天劫里,可凡界的话本子里总爱写,无情道是仙人的棺椁,修到尽头,人就成了一块干干净净的石头。
易黎是第八个。
她是唯一一块记得自己曾经是人形的石头。
【第十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