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体开裂的声音在胸腔里响起来,细细密密的,像冰面在春天里迸出第一道裂痕。
业火从裂痕里烧出来,烧得她指尖发颤,嘴角几乎要溢出血来。
她抬手接过了那瓣槐花。
两个人的手指在夜风里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滚烫,她的指尖冰凉。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的手掌上有剑刃割出的旧疤,粗糙地硌着她的指节。
“你放手。”
“不放。”
“上官業。”
“易黎。”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骂我,我也不放。你打我,我也不放。你用剑刺我——”他顿了一下,“你刺了我两次,我都没放。”
她忽然就不挣了。
她任由他握着她的手,站在无名小山的山顶上,看山下那座小城一盏一盏亮起灯来。
天快亮了,东边云层里透出薄薄一层青白。
“天亮之前我得回去。”她说。
“知道。”
“以后别来了。”
“做不到。”
“上官業。”
“嗯。”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他,目光落在他颈侧那两道疤上,新的一道是她前天划的,旧的一道是三百年前剥仙骨时留下的。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旧疤。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真不疼。”他笑了一下,“剥仙骨那天我听见你在殿外站着。”
她的指尖僵住了。
“你呼吸声很重。”他说,“你平时呼吸很轻的,轻到站在你旁边都听不见。那天你呼吸那么重,我就知道你来了。所以我没出声。”
“你哼了七声。”
“你数了?”
“第八根的时候你不出声了。”她收回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天边那层越来越亮的青白,“我以为你死了。”
“没死。”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就是太疼了,喊不出来了。”
天光大亮。
第一缕日光照到山顶的时候她抽回了手。
他掌心里空了,指间还残留着她的凉意。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踏着山石,身后是万丈深渊。
“我走了。”
“嗯。”
她转身往崖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
“上官業。”
“在。”
“你腰上那根剑穗……”她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被晨风吹散了,“收好了。别再丢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素白剑穗,抬头时她已经踏进了天界那道废弃仙门,身影没入流光之中,像一滴水融进了海里。
他站在原地,把那瓣槐花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三百年。”他低声说,“值了。”
……
凡界小城那夜之后,三界安静了整整一年。
魔渊地界寸草不生,天界云海无波无澜。
凌霄殿上掌教真人换了新茶,玉碑上的名字又多了两个,易黎每日当值,修行,回洞府,日子和过去三百年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变化是老槐树上那根新芽长成了一枝新条,春天的时候开了三朵花,白色的,小小地缀在枝头。
她每天从树下过,花瓣落下来她也不拂。
这年秋天,天界出了一桩大事。
南天门守门的一个小仙官私通凡界一名女子,被同僚告发。
掌教真人亲自审问,问那仙官可知天规第七戒,仙官跪在殿上浑身发抖,说知道,可还是认了。
掌教真人叹气,说按律当剥仙骨,堕魔渊。
殿上诸仙无一人求情。
易黎站在殿侧,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行刑那日她站在殿外石阶上,和三百年前一样的位置。
里面传出闷哼声,一声,又一声。
她攥着袖口的手没有抖,脸上什么也没有。
剥到第三根仙骨时里面忽然传来那仙官嘶哑的喊声:“我不悔——”
她闭了一下眼。
行刑结束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过玉碑时她停下脚步,抬头去看碑上自己的名字。
名字下面那行淡淡的小字还在,“然情根深种者,剜心亦不能绝”。
她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仙官都绕道走。
“易黎首座。”
她回头。
掌教真人站在凌霄殿门口,手里捻着那枚玉如意,远远地望着她。
“你过来。”
她走过去。
掌教真人看了她半晌,忽然说:“你道体裂了几道了?”
她没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掌教真人把玉如意换了一只手,“三百年前上官業被剥仙骨那日,你道体裂了第一道。南天门对峙那日裂了第二道。魔渊退兵之后又裂了一道。上个月你在凡界山顶上站了一夜,回来之后又裂了一道。一共五道。”
她垂着眼。
“再裂一道,你就撑不住了。”
“弟子知道。”
“你知道还去见他。”
“弟子没有。”
“易黎。”掌教真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做了三千年掌教,见过七位无情道首座。你是第八个,也是唯一一个修到首座还没变成石头的。”
她抬起头。
“前面七个,”掌教真人看着她,“都是修着修着,情根就真的断了。天道剥一分,他们忘一分,剥到最后干干净净,人就成了石头。可你不是。天道剥你一分,你把那一分往骨头里嵌深一寸。三百年了,你骨头里嵌了多少情爱,你自己数过吗?”
她没说话。
“数不出来了吧。”掌教真人转过身,朝殿内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我当年在天碑上刻那行小字,刻了三遍才刻上去。天道拦我,我拿三千年修为硬刻的。”
她一怔。
“为什么?”
“因为第七位无情道首座飞升那日我问他,你还有情吗。他说没有。我说你再想想。他想了三天,说没有。然后他就化成石头了。”掌教真人背对着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不想第八个也这样。”
他走进殿内,殿门缓缓合上。
易黎站在玉碑前,低头看着那行小字。
那天夜里她去了魔渊。
魔渊地界空空荡荡,崖壁上那株三叶草果然枯透了,叶子卷成焦黄的一团,垂在石缝里。
她站在崖边往下看,魔气散去七成之后深渊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是地底岩浆映上来的暗红色,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烧了很久很久,始终没熄。
“你来了。”
上官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
他走到她身旁,和她一起望着崖下那片暗红。
“一年了。”他说。
“嗯。”
“你道体裂了几道?”
“五道。”
他侧过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一张纸。
他伸手想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易黎。”
“嗯。”
“我这一年想了很多。”
她等着他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