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业火在裂痕里安静地烧着,不疼的时候是暖的,疼起来像有人拿烧红的针一根一根往骨头里扎。
她合上衣袍,闭上眼。
面前浮现出魔渊崖边那株三叶草,浮现出上官業颈侧新旧两道疤并排的模样。
她睁开眼,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符光闪过又熄灭。
她站起身,走到洞府门口。
老槐树还在,三百年前她亲手种下的那棵,如今已经枯了一半。
天界灵气养不了凡间的树,她种它的时候就知道。
可她还是每天浇它,用仙露浇,浇了三百年,它活了前面一半,枯了后面一半,像她这个人。
她伸手摸了一下枯死的枝干,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
“我在。”她低声说。
声音轻到连风都没带走。
可远在几万里之外,魔渊崖边那株三叶草忽然无风自动,叶尖上凝出一滴新的露珠,映出天界洞府门口一个素白的身影。
上官業坐在崖边,看着那滴露珠,笑了一下。
“听见了。”他说。
……
三日后魔渊退兵。
退得干干净净,连崖壁上那株三叶草都枯了。
消息传到凌霄殿的时候掌教真人正在给新晋的仙官讲道,闻言手里的玉如意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殿门外,南天门方向云海翻涌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魔尊退兵了?”
“回掌教,魔渊地界已空,连魔气都散了七成。”
掌教真人沉默片刻,转头看向立在殿侧的易黎。
她一身素白道袍,腰间长剑纹丝不动,面上半点波澜也无。
“易黎。”
“在。”
“你监军有功。”掌教真人看着她,“但魔渊退得太轻易了。你与那魔尊……可还有什么未了之事?”
“没有。”
“当真?”
“天规在上。”她抬起头,目光与掌教真人撞在一起,清冷如常,“弟子三百年前便已斩情。”
掌教真人注视她许久。
“你退下吧。”
她躬身退出凌霄殿。
走下石阶的时候经过那面刻着历代无情道仙人名字的玉碑,她照例没有看。
走到一半时忽然停住脚步。
玉碑上,她名字的下方多了一行极淡的小字。
她走回去看,那行字极细极浅,像是有人用指尖划上去的,稍不留神就会被当成石纹忽略过去。
她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脸色没变,可攥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天规第七戒。仙者不可动情。动情者剥仙骨,堕魔渊。”
这是天规原文。
但后面还有半句,是用更淡的痕迹补上去的,淡到几乎和石面融为一体。
“——然情根深种者,剜心亦不能绝。”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路过的仙官朝她行礼,她没应。
掌教真人的仙侍从殿内出来,看见她立在碑前,回去禀报了。
掌教真人只是摆了摆手,说随她去。
那天夜里易黎没有回洞府。
她一个人走到南天门外,站在上次与上官業对峙的地方。
云海在脚下翻涌,天界的星光落在她肩上,冷得像霜。
她站了很久,久到更鼓敲过了五遍,才转身往回走。
路过老槐树时她停了一下。
枯死的那一半枝干上不知何时抽出了一根新芽,嫩绿的,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她伸手碰了碰那片新叶,指尖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生机,烫得她手一缩。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一点绿痕慢慢淡去。
道体裂开的地方又疼起来了。
她没回洞府,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天界最西边有一道废弃的仙门,三百年没人走过,门框上结着蛛网似的流光。
她从门下穿过,落到凡界一座无名小山的山顶。
山脚下有一座小城。
深夜的城郭里只亮着零星几盏灯,青石板路上积着薄薄的水汽。
她站在山顶看了很久,看见城南一户人家的窗子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窗纸上映着一对模糊的人影,一高一矮,矮的靠在高的肩上,两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她收回视线。
“易黎。”
身后有人叫她。
她没有回头,后背微微绷紧了。
那人从山石后面走出来,赤袍在夜风里翻卷,腰间系着一根素白的剑穗——那是三百年前她刚入仙门时随手系在剑上的,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丢了。
她以为丢在妖潮里了。
“你的剑穗。”她声音很平。
“三百年前你从南天门回去那晚掉在石阶上的。”上官業走到她身旁,和她并肩站在山顶上,看着山下那座小城,“我捡了。”
“你捡了做什么。”
“留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穗,白色的穗子已经被魔气浸得有些发暗,但每一根丝线都完好无损,“你送我的东西不多。”
她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山下那户人家的灯灭了,又看城东一户人家的灯亮起来,一个挑担的老汉从城门里走出来,担子两头挂着刚出锅的豆腐,热气在冷风里散成白雾。
“凡界的人不知道天规。”上官業忽然开口,“他们想爱就爱,想守就守。生老病死,一辈子就过去了。”
“凡人短寿。”
“可他们活得比我们痛快。”
易黎没有接话。
“易黎。”他转过头来看她,天界的星光照不进凡界的夜,他的侧脸隐在暗处,只有眼睛里那点烫人的光映出来,“我退兵了。你要我退的,我退了。”
“嗯。”
“天规困你一天,我逆一天。可你退一步,我也退一步。”他往她那边靠了半步,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我来凡界等你。”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那双清冷如冰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清清楚楚的。
他看得见自己的倒影,也看得见她眼底深处那片被他藏了三百年的火。
“上官業。”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知不知道我在无情道里修了三百年。”
“知道。”
“我修到首座那天,天道在我心上缠了三百道锁链。”
“知道。”
“你每靠近我一步,锁链就紧一分。你每和我说一句话,业火就烧深一寸。”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他没答。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上面躺着一瓣槐花,干枯的,透明的,和她袖中那一瓣一模一样。
他把它递到她面前。
“因为你那年在妖潮里对我笑了。”他说,“三百年了,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再让你笑一次。”
她看着那瓣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