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最深处的崖壁上生着一株三叶的草。
上官業坐在崖边不知第几个年头了,他指尖燃着一簇火,火苗是墨色的,将草叶上一滴将落未落的露水照得清清楚楚。
他抬手,露珠里映出南天门的影子,映出云阵深处一袭白衣,映出那人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发白。
“尊上,易黎又上天门了。”
他嗯了一声,指间的火苗熄了。
“三万天兵列阵南天门外,说她请命监军。”
“监军。”上官業把这俩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笑了,“她倒是会挑差事。”
“她带了一封仙谕,要尊上接旨。”
他转过身,赤袍在崖风里翻卷,露出颈侧一道陈年旧疤,那是三百年前剥仙骨时留下的。
他伸手:“拿来。”
仙谕就是一道空白的帛书。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忽然笑出了声。
“她写了什么?”旁边的魔将探头来看,“一个字都没有?”
“写了。”上官業把帛书翻了个面,对着崖下翻涌的魔气照了照,帛书边缘现出一行极淡的小字,淡到不凝神看根本瞧不见,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仙魔不两立,望君自珍重。”
“就这?”
“就这。”
“那尊上回什么?”
上官業把帛书折起来,揣进怀里,站起身的时候崖壁上的三叶草被他的衣摆扫到,那滴露珠掉下万丈深渊,还没落到一半就被魔气蒸干了。
他往崖边走了一步,朝南天门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几万里云海,什么都瞧不见。
“回。”他说,“让她来听。”
次日辰时,易黎独自踏入魔渊地界。
她没带一兵一卒。
南天门上一群仙官拦她,她只说了句“本座监军自去自回”,便下了云梯。
掌教真人在凌霄殿上捻着胡子没说话,等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云海那头,才转头对身旁的仙侍说了一句:“去把她的命灯看紧些。”
魔渊没有光。
易黎从云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脚下踩着的是累累白骨。
她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白骨缝隙里,白衣纤尘不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面前豁然开朗,一块巨大的崖壁上生着一株三叶草,崖边坐着一个人。
赤袍,黑发,手里把玩着一枚墨色的火球。
“易黎。”他先开的口,“你比我预想的晚了半天。”
她站在原地,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比看一块石头还平静。
“仙谕,你收到了?”
“收到了。”上官業从崖边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仙魔不两立。望君自珍重。就这几个字,你写了三天。”
“你怎么知道写了三天。”
“墨迹里有凌霄殿玉砚台的味道,那砚台我三百年前用过。”他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下,低头看她,她抬着头,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崖风灌过来,她发尾被吹得擦过他胸口,他颈侧那道旧疤在风里隐隐发烫,“易黎,你写字的时候手抖了几次?”
她没答。
她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按上腰间剑柄,动作一气呵成,跟三百年前南天门外那一剑如出一辙。
“我来监军。”她说,“你退兵。”
“不退。”
“那就打到退。”
“你打得过我吗?”上官業笑了,墨色火球在他掌心跳了跳,“易黎,你道体裂了几道口子了?三道?四道?上次南天门劈你那三道紫电的伤,你养好了没有?”
她拔剑。
剑锋直指他咽喉,比上次南天门还要近三寸。
剑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寒霜,是她三百年来修的无情道里唯一学到的杀招。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尖,又抬头看她的眼睛。
“你的剑在抖。”
“上官業。”
“嗯?”
“我叫你退兵。”
他朝前走了一步,剑尖抵在他咽喉上,刺进去了一点点,渗出一粒血珠。
他像没有感觉似的又走了一步,那粒血珠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滴在赤袍领口上,分不清哪一处是袍色,哪一处是血色。
“你刺。”他说,“三百年前那剑你收了三寸,今天别收。”
她手腕一翻,剑锋往上挑,在他颈侧那道旧疤旁边又添了一道新的。
血涌出来,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易黎。”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凡界三月里吹过柳梢的风,“你杀我,我不还手。但天规困你一天——”
“——我就逆一天。”她替他接了下半句。
“你记得。”他的眼睛亮了。
她忽然收剑。
收得极快,快到他眼前只剩一道白光闪过,然后剑已经入了鞘。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
“仙谕送到了。”她说,“我走了。”
“易黎。”
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袖口里有东西。”
她低头去看,袖口被崖风吹开一道缝,露出里面一角素白的东西。
她把它抽出来,是一瓣槐花,干枯得几乎透明,脉络却还清晰可见。
三百年前她从南天门回凌霄殿时落进她衣领里的那一瓣。
她把它从衣领里拿出来之后,一直收在袖中,收了三百个秋天。
“你还留着。”上官業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低而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她把槐花重新塞回袖中,动作不急不缓,然后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走到魔渊地界边缘时,她忽然停住。
前面就是云梯,踏上云梯便是天界的地界了。
她站在明暗交界处,半边身子在魔渊的阴影里,半边身子在天界的光里。
“上官業。”她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被崖风撕得有些散,“你别再来了。”
他站在崖边,望着那个背影。
“做不到。”
她踏上云梯。
云梯升到一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魔渊已经缩成一道漆黑的裂口。
她把手伸进袖中,指尖触到那瓣干枯的槐花,花瓣在她指腹下碎了一角。
她没松手。
回到天界之后她去凌霄殿复命,掌教真人问她魔渊情形,她答“魔众未退,但暂无战意”。
掌教真人捻着胡子看她半晌,忽然说:“你颈侧有道红痕。”
她抬手摸了一下。
是槐花梗的碎屑刺进了皮肤里,留下一条细如发丝的痕迹。
她面无表情地抹掉。
“风沙刮的。”
掌教真人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批阅案上的玉简。
易黎躬身退出去,走到殿门口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脚步没停。
那天夜里她独自坐在洞府里打坐,道体裂开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解开外袍看了一眼,裂痕从胸口蔓延到肋下,比上次多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