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荒原上风雪漫天,两个人跑过冰原,跑过裂缝,跑过那枚她放在路边的玉简。
她低头看了一眼,玉简上刻着一行字。
“我去轮回司。你活着,我就活着。”
她攥紧他的手。
他在风雪里回头朝她笑了一下,脸上的疤扯动,可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易黎。”他喊她的名字,声音被风雪扯碎,“你活着,我就活着。”
她没说话。
可她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
风雪吞没了两个人的身影。
南极荒原上只剩下风声。
……
天罚降了七天七夜。
整个三界都看见了。
紫电从九天劈落,劈在南极荒原上,劈在魔渊入口,劈在三界缝隙的轮回司废墟上。
雷声滚过每一重天,凡界的百姓吓得跪地磕头,天界的仙官噤若寒蝉,凌霄殿里掌教真人坐在案前,脸色铁青。
“找到了吗?”
“回掌教,没有。”
“继续找。”
“是。”
掌教看着殿外翻涌的雷云,攥紧了扶手。
七天七夜之后,天罚停了。
三界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是死水。
南极荒原上多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从魔渊入口一直延伸到三界缝隙,像一道疤,横亘在冰原上。
没有人知道易黎和上官業去了哪里。
掌教派了无数仙兵搜寻,翻遍三界每一个角落,找不到任何踪迹。
魔渊入口的黑雾散了,轮回司的废墟沉了,南天门的云海照常翻涌,老槐树照常开花落花。
凌霄殿的玉碑上,易黎的名字还在。
无情道首座,镇守轮回司,镇压魔渊,功勋卓著。
可人不见了。
第三年,掌教真人召集群仙议事,说无情道首座易黎失踪三载,恐已陨落,当另择贤能继任。
殿中无人反对。
散殿之后,一个守门的小仙在回廊角落里跟同僚嘀咕。
“我听说啊,仙尊大人根本没死。”
“胡说八道什么?”
“真的。我师父在魔渊入口搜过,看见石头缝里卡着一枚玉简,上面刻着字。”
“什么字?”
“我没看着,师父把玉简收走了。”
“切,瞎编。”
小仙挠了挠头,也觉得自己是瞎编,就没再提。
可那枚玉简确实存在。
它被掌教真人收在袖中,带回凌霄殿,锁进了藏经阁最深处。
玉简上只有一行字。
“我守着你。你活着,我就守着。你死了,我替你烧轮回司。”
掌教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玉简锁进匣中,上了三重封印。
他走出藏经阁时,天上正落雨。
雨落在凌霄殿的琉璃瓦上,清凌凌的,像谁的手指不经意蹭过去。
南天门外云海翻涌如沸,长风灌过天门,吹得守门仙兵衣袂猎猎。
没有人知道,在凡界最南边的一个小镇上,开了一间小茶馆。
茶馆的老板娘是个清冷的女子,不爱说话,泡茶的手艺却好。
茶馆的老板是个高个子的男人,脸上有几道疤,笑起来吊儿郎当的,逢人就说他媳妇是天下最好看的人。
老板娘听见了,也不恼,只是低头泡茶。
镇上的人都说,这对夫妻怪得很。
老板娘从来不笑,可老板每次看她的时候,眼睛里都亮得像烧了炭火。
有人问过老板,你们从哪儿来的?
老板端着茶碗,想了想,说:“从很远的地方。”
“多远?”
“隔了一整个天。”
问的人笑了,说老板真会开玩笑。
老板也笑,没再说话。
他转头看柜台后面的老板娘,老板娘正低头擦茶盏,擦得很认真,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端着茶碗走过去,靠在柜台边。
“易黎。”
她抬眼看他。
“嗯。”
“你手还疼不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上业火纹路已经淡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不疼了。”
“我疼。”他把手伸到她面前,掌心全是疤,“你看,都是为你留的。”
她没理他,低头继续擦茶盏。
他靠在柜台边笑,笑了一会儿,忽然凑近她。
“易黎。”
“嗯。”
“你笑一个。”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可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得厉害。
她没笑。
可她伸手,在他掌心的疤上轻轻按了一下。
“泡茶。”她说。
他笑了。
他转身去泡茶,赤袍在茶馆里晃来晃去,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她看着他的背影,低头擦了擦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窗外的雨停了。
日光从窗缝漏进来一道,落在柜台上,照见她虎口上那道浅浅的印子。
她把茶盏放回架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上云开雾散,日光正好。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擦茶盏。
茶馆里茶香袅袅,老板在哼小调,跑调跑得厉害,她听着,手里的茶盏擦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天规,没有业火,没有轮回司。
只有一间小茶馆,一个跑调的老板,和一个不会笑的老板娘。
她把茶盏放回架上,抬头看了一眼老板的背影。
他正好回头,朝她笑了一下,脸上的疤跟着扯动,可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她垂下眼,继续擦茶盏。
擦了很久。
久到老板把茶泡好了端过来,放在她面前,茶汤清亮,冒着热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老板趴在柜台上看她,看了很久。
“易黎。”
“嗯。”
“你记不记得三百年前,在南天门外,你拿剑指着我。”
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记得。”
“你当时在想什么?”
她低头看着茶汤,茶汤里映着她的脸,清冷,淡漠,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在想,”她说,“你要是死了,我就替你烧了轮回司。”
老板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脸上的疤都舒展了。
“那你现在呢?”他问,“我现在没死,你烧不烧?”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不烧了。”
“为什么?”
“你活着。”她说,“我守着你。”
老板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面前那盏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行。”他把茶盏放回架上,转身去招呼客人,“那你守好了,别让我死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继续擦茶盏。
窗外的日光落进来,照见她虎口上那道浅浅的印子。
她擦着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没有天规,没有业火,没有轮回司。
只有一间小茶馆,一个跑调的老板,和一个不会笑的老板娘。
她把茶盏擦好了放回架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云很白,天很蓝。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擦下一盏。
老板在门口招呼客人,声音传进来,带着笑。
“客官喝什么茶?我媳妇泡的茶,三界第一。”
她听着,手里的茶盏擦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笑。
可她擦茶盏的手,稳得很。
窗外云卷云舒,茶馆里茶香袅袅,老板在哼小调,跑调跑得厉害,她听着,擦了一盏又一盏。
日头慢慢西斜,光落在柜台上,落在她手背上,照见虎口上那道浅浅的印子。
她把最后一盏茶擦好,放回架上,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老板正好送走客人,回头朝她笑了一下。
她垂下眼。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上那道印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她知道它还在。
就像她知道三百年前南天门外那场对峙,就像她知道轮回司里那颗因果珠碎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叫她名字。
她攥了攥手,把印子攥进掌心。
然后抬头,朝门口走去。
老板站在门口等她,赤袍被风吹得翻卷,脸上的疤在日光下格外明显,可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上官業。”
“嗯。”
“走了。”
他笑了,伸手牵住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往小镇的街上走去。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街上行人渐少,他们并排走着,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影子,没有说话。
他攥着她的手,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走过街角,走过石桥,走过小镇的边界。
暮色里有人声远远传来,模模糊糊的,像是谁在喊谁的名字。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小镇灯火渐起,星星点点的,像谁把因果珠碎了的粉末撒在了人间。
她收回目光。
“走。”
他攥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暮色四合,两个人的身影渐渐融进夜里。
凡界的夜很静,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虫鸣。
她攥着他的手,跟着他走,道袍被夜风吹得翻卷,头发散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可她的手攥得很紧。
就像三百年前那个少年在妖潮里朝她伸手时,她攥住他的手一样紧。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可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夜风吹过,吹动路边的老槐树,簌簌落下一瓣花。
花瓣飘下来,落在她肩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拂。
抬脚走了。
【第九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