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沉默了很久。
“你让我上来?”
“上来。”她说,“轮回司的封印裂了,天道自顾不暇,现在没人管魔渊。”
“我上来,天罚会劈你。”
“我知道。”
底下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黑雾剧烈翻涌起来,一道赤色的身影从深处冲上来,落在她面前。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疤还没好,赤袍破破烂烂的,身上全是业火纹路。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盯穿。
“易黎。”他往前一步,站到她面前,“你让我上来做什么?”
她没说话。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那颗因果珠,放在他掌心。
“这是第一世的因果珠。”她说,“你帮我拿着。”
他攥着珠子,低头看了一眼。
“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轮回司。”她抬起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你说天道在回收因果,我去看看。”
“不行。”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
“那你还去?”
“上官業。”她低头看着他的手,“你烧了那么久的门,不就是为了让我有路可走?”
他攥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
“我烧门是为了带你走,不是让你去送死。”
“你带我走不了。”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我身上有业火,走到哪里天道都知道。可我去轮回司,天道就顾不上你。”
他盯着她。
盯了很久。
久到南极荒原上的风都停了一瞬。
最后他松开手。
“好。”他把因果珠收进袖中,“你去。你去轮回司,我去把天道的网撕了。”
她愣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了。”他退后一步,朝她笑了一下,脸上的疤跟着扯动,“易黎,你记住,不管你在轮回司看见什么,都是假的。天道给你看的东西,全是假的。”
她看着他。
“那你呢?”
“我?”他笑了笑,“我是真的。”
他转身走进黑雾里。
黑雾合拢,南极荒原上又只剩下风声。
她站在裂缝边,站了很久。
最后转身,往三界缝隙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刻上一行小字,放在路边石头上。
“我去轮回司。你活着,我就活着。”
她放下玉简,走了。
轮回司的入口还是那片灰蒙蒙的虚空。
石碑上的“轮回”二字被风沙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她站在石碑前,抬头看天。
三界缝隙里没有天。
她低头看着石碑,忽然伸手按在碑上。
石碑在她掌心下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她把手伸进去,那光缠上她的手臂,爬满业火纹路,越收越紧。
她没有缩手。
石碑在她面前碎开,露出一道门。
门里是翻涌的因果,密密麻麻的丝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央有一颗巨大的珠子,漆黑,温润,里面红光流转。
她走进门里。
因果丝线缠上她的身体,缠上她的手臂,缠上她的脖颈。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那颗珠子面前。
珠子在她面前缓缓转动。
珠面上映出画面。
第一世,她是凡人女子,嫁了猎户,生了两个孩子,后来天灾,她死了,猎户抱着她的尸首跳了崖。
第二世,她是修仙门派的弟子,他是同门师兄,两人一起修行,一起渡劫,后来天劫降下,他替她挡了雷,魂飞魄散。
第三世,她是凡界公主,他是敌国将军,两人在战场上相见,她一剑刺穿他的胸膛,他死前朝她笑了一下。
第四世。
第五世。
第六世。
每一世都是短暂的相遇,惨烈的别离。
每一世她都恪守仙规,每一步退让,每一世他都逆天而行,每一步奔赴。
最后一世,她站在南天门外,一剑指着他心口。
“上官業,退兵。”
他朝她走来,一步,两步,周身煞气缠卷如龙。
“不退。”
他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低头看着她手里的剑。
“你杀我啊。”他轻声说,“像三百年前一样。”
她攥剑的手颤了一下。
天道降下天罚,紫电劈在她身上,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他伸手握住她的剑刃,手掌被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剑身往下淌。
“上官業,放手。”
“你杀了我,天罚就停了。”
“我叫你放手。”
“这次换我护着你。”
她看着他掌心的血,看着那双三百年前在妖潮里朝她伸过来的手,忽然觉得浑身都疼。
道体裂开的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像骨头在身体里一寸一寸地碎。
“——你走。”
她的声音很轻。
“你走了,我就不用杀你了。”
他死死盯着她,虎口还攥着她的剑。
天罚第三道劈下来,她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松开手。
剑从他掌心抽离时带着一串血珠,溅在她白色的衣袍上。
他退后三步,又退后三步。
魔渊的人潮水般涌上来将他裹住。
他隔着那团翻涌的黑雾最后望了她一眼。
“易黎,天规困你一天,我就逆一天。天规困你一万年——”
他的声音被风扯碎了。
“我就逆一万年。”
珠子转了一圈。
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
易黎站在珠子面前,看着珠面上映出的最后一行字。
“因果容器,九世炼化,功成之日,七情尽剥,是为无情道大乘。”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她笑的时候,珠子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缠上她的身体,缠上她的手臂,缠上她的脖颈。
她没躲。
她伸手按住那颗珠子,掌心业火纹路亮了一下,整颗珠子在她掌心碎开。
因果丝线断了。
三界缝隙里忽然刮起大风,把那些断了的丝线吹得漫天飞舞。
她站在风里,道袍被吹得猎猎翻卷,头发散开,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珠子碎尽时,她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赤袍破烂,满脸是疤,身上业火纹路烧得通红,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易黎。”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我来接你。”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三界缝隙里的风都停了一瞬。
“上官業。”她说,“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
“什么?”
“每一世。”她往前走了一步,“每一世你都来了。”
他没说话。
“每一世你都逆天而行,每一世你都死在我面前。”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上官業,你累不累?”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累。”他说,“可我不来,你一个人怎么办?”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掌上全是疤,旧伤叠新伤,层层叠叠,没有一块好皮。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掌很烫,业火纹路在两人掌心相接处亮了一下,又灭了。
“天道的网破了。”她说,“因果珠碎了。轮回司塌了。”
“我知道。”
“天罚要来了。”
“我知道。”
她抬起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可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得厉害。
“上官業。”她说,“你带我走。”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攥紧她的手,转身往门外跑。
三界缝隙里刮起大风,因果丝线漫天飞舞,轮回司在他们身后塌陷,暗红色的光从地底涌上来,追着他们的脚后跟。
他拉着她跑出石碑,跑出虚空,跑进南极荒原的冰天雪地里。
风灌进肺腑,冷得刺骨,可他的手是烫的。
她跟着他跑,道袍被风吹得翻卷,头发散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她的手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