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已经烧穿了,你留在这里没用。”她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明天仙兵会发现你,你会死。”
他也站了起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呢?”
“我守轮回司。”
“守到什么时候?”
她没答。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易黎。”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哑得厉害,“你跟我走。”
“走不了。”
“走得掉。门烧穿了,天道一时半会儿补不上,我们现在就走,去凡界,去红尘,去哪里都行——”
“上官業。”她打断他,声音很轻,“我身上有天道业火。我走到哪里,天道就知道到哪里。你带我走,就是带着天道走。”
他攥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
“我不怕。”
“我怕。”
她抬起眼看他,目光清得像结了冰的湖,可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得厉害。
“你走吧。”她说,“你走了,我还能撑久一点。”
他盯着她,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眼底那点翻涌的东西。
盯了很久,久到轮回司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门在合拢。
他松开手。
退后一步。
又退后一步。
“易黎。”他站在石碑旁,赤袍被风吹得翻卷,“你听着。门我还会烧,轮回司我还会来。你撑一天,我就烧一天。你撑一万年——”
他笑了一下,脸上的疤跟着扯动。
“我就烧一万年。”
他转身走进混沌的灰里。
她站在石碑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虚空里,攥着袖中那颗因果珠,攥得指节发白。
那天夜里轮回司的门合拢了。
天道降下新的封印,把烧薄的门重新补上。
易黎站在石碑前,看着封印落成,掌心的业火纹路又深了一寸。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天亮时仙兵来报,说轮回司封印已加固,无异常。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三界缝隙时,天光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忽然觉得袖中那颗珠子烫了一下。
她隔着道袍按住它,一步一步走回天界。
路过南天门时,守门的小仙朝她行礼。
她微微颔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近日下界可有人飞升?”
小仙一愣:“回仙尊,没有。”
“知道了。”
她抬脚走了。
回到洞府时老槐正开花,满树的白,香得呛人。
她站在树下,从袖中取出那颗因果珠,放在掌心看了看。
珠子里红光流转,像一颗跳动的心。
她攥紧它,走进洞府,把它藏在了石床底下。
那天夜里天道业火烧得格外厉害。
她坐在石床上,疼得浑身发抖,可一声没吭。
她低着头,看着手臂上蔓延的暗红纹路,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凡界妖潮里,那个满脸是血的少年朝她笑。
“还不理我?”
她闭上眼。
天亮时她照常去凌霄殿当值。
掌教真人正在与长老们议事,说的是轮回司封印已固,但魔渊余孽仍未剿灭,需得派一位上仙前往魔渊入口镇守。
“弟子愿往。”易黎说。
掌教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你刚守完轮回司。”
“弟子修无情道,无牵无挂,正合此任。”
掌教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易黎领命出殿。
走出凌霄殿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云很白,日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个少年说“那我偏不”。
她攥紧袖口,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那天夜里她到了魔渊入口。
入口在南极荒原深处,一道巨大的裂缝横亘在冰原上,裂缝里黑雾翻涌,看不到底。
她站在裂缝边,低头看着底下翻涌的黑雾。
“上官業。”
她喊了一声。
黑雾翻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动了动。
“你又来了。”他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哑得厉害,可还是带着笑,“这次又守什么?”
“守你。”
底下沉默了一会儿。
“守我?”
“掌教命我镇守魔渊入口。”她站在裂缝边,声音平静,“你出来,我就杀你。”
“那你杀啊。”
她没说话。
黑雾翻涌着,忽然从裂缝里伸出一只手,焦黑,满是业火纹路,朝她伸过来。
她退了一步。
那只手停在半空,五指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
“易黎。”他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你手伸出来。”
她没动。
那只手在风里停了一会儿,慢慢缩了回去。
“行。”他说,“你守着吧。我就在底下,哪儿也不去。”
她站在裂缝边,看着黑雾重新合拢,看着那只手消失在黑暗里。
风从南极荒原上灌过来,把她道袍吹得猎猎翻卷。
她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停下。
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简,放在裂缝边的石头上。
玉简上刻着一行新的小字,是她来的路上刻的。
“我守着你。你活着,我就守着。你死了,我替你烧轮回司。”
她放下玉简,转身走了。
裂缝底下的黑雾忽然剧烈翻涌起来,那只焦黑的手又伸了出来,抓住裂缝边的石头,抓住那枚玉简,攥得指节咯咯响。
然后缩了回去。
黑雾合拢。
南极荒原上只剩下风声。
……
易黎镇守魔渊入口第三个月,天界出了大事。
轮回司的封印裂了。
掌教真人急召各门长老与首座议事,凌霄殿里吵了整整一日,最后定下由掌教亲自前往轮回司查看。
易黎站在殿末,听着掌教点了几位长老随行,没有点她。
“首座。”掌教忽然看向她,“你守魔渊入口,可曾见过异动?”
“回掌教,没有。”
“上官業可有动静?”
“没有。”
掌教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目光。
“继续守着。”
“是。”
她退出凌霄殿,一路走回南极荒原。
魔渊入口的黑雾依旧翻涌,她站在裂缝边,低头看着底下。
“上官業。”
底下没有声音。
她攥紧袖口,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声音。
她站在裂缝边,站了很久。
风从荒原上灌过来,把她的道袍吹得翻卷,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
她低着头,看着底下翻涌的黑雾,忽然蹲下身,把手伸进了黑雾里。
底下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在黑雾里摸索着,指尖碰到冰冷的石壁,碰到湿滑的苔藓,碰到尖锐的石棱,划出一道口子,血滴进黑雾里,瞬间被吞没。
“上官業。”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
“你出来。”
黑雾翻涌了一下,忽然从深处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手怎么了?”
她缩回手,看着指尖上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渗。
“没事。”
“你把手伸进来做什么?”
“叫你。”
底下沉默了一会儿。
“易黎。”他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轮回司的封印是天道自己裂的。它想重新织网,可因果不够,它在回收。”
她愣住。
“回收什么?”
“你之前每一世斩断的因果。”他的声音很轻,“天道把它们收回去,重新炼化。炼化完了,你就彻底没了。”
她攥紧手。
“还有多久?”
“不知道。”他说,“可能三个月,可能三天。”
她站起身,站在裂缝边,低头看着底下的黑雾。
“上官業。”
“嗯。”
“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