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黄,日头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罩着,透不出光。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冷。
“传令下去,即刻封锁青州,不许进也不许出。”
“是。”
当夜她一个人出了城,往城外三十里的荒山去。
荒山深处有一道地缝,地缝里冒着暗红色的光,热浪一阵阵涌上来,烫得山石都裂了缝。
她站在地缝边往下看,底下深不见底,红光翻涌如沸。
“上官業。”
她喊了一声。
地缝里的红光忽然剧烈翻涌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挣扎。
过了许久,一个声音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传上来,沙哑,断断续续,像是被火烧过嗓子。
“别下来。”
她攥紧了袖口。
“你在做什么?”
底下沉默了一会儿。
“烧门。”他的声音混在热浪里,断断续续的,“轮回司的门,烧开就好了。”
“你会把自己烧死。”
“我知道。”
她站在地缝边,夜风把她的道袍吹得猎猎翻卷。
她低头看着底下翻涌的红光,那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上官業,你出来。”
“不出来。”
“我让你出来。”
“易黎。”他在底下笑了一声,那笑声被业火烧得沙哑,“你下来,我就出来。”
她没说话。
她攥着袖口的手在抖,可脸上什么也没有。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地缝里的红光暗了几分,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最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停下。
“你烧不开的。”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轮回司的门要用因果烧,业火只能烧个壳子。”
“我知道。”
“知道你还烧?”
“烧一层算一层。”他的声音从地底传上来,带着笑,“门烧薄了,你以后要跑也好跑些。”
她咬紧了牙。
没有再说话,抬脚走了。
回到城中时天已大亮。
仙兵来报,说青州的业火之气忽然退了三成,病倒的百姓有好转的迹象。
易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那天夜里她坐在城楼上,看着城外荒山的方向,那边天边隐约还有红光。
她坐了一整夜,天亮时起身,往凌霄殿发了一道传讯玉简,说青州异象已查明,是地脉不稳所致,旬月可平。
掌教真人回信只有两个字:准了。
她收了玉简,站在城楼上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忽然觉得掌心一阵灼痛。
低头看时,虎口上浮现出一道暗红的纹路,和城中百姓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攥紧手,把纹路掐在掌心里。
三个月后青州业火平息,易黎领兵回天界复命。
路过南天门时,守门的小仙又朝她行礼,她微微颔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近日可有人从下界上来?”
小仙一愣:“回仙尊,南天门只走仙籍在册之人,下界若有飞升者,需得掌教真人批文才可入。”
“知道了。”
她抬脚走了。
回到洞府时老槐正落叶,黄叶铺了一地。
她走过时踩出簌簌的声响,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站住了。
树下埋槐花的地方,拱出了一个小小的土包。
她蹲下身,扒开土,底下是一枚玉简。
玉简上刻着一行小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刻下的。
“门已烧薄三寸。勿念。”
她攥着玉简,在树下蹲了很久。
最后她把玉简重新埋回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进了洞府。
那天夜里天道业火又烧了起来。
她坐在石床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暗红的纹路爬满了整条手臂,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她没吭声。
天亮时她照常去凌霄殿当值。
殿中掌教真人正在与几位长老议事,说的是轮回司近日有异动,似有人试图从外部侵入。
“魔渊余孽。”一位长老冷哼,“除了上官業那魔头,谁有胆子碰轮回司?”
掌教沉吟片刻:“轮回司乃天道根基,若被动摇,三界因果皆乱。传令下去,加固封印,另派一队仙兵驻守轮回司入口。”
“掌教。”易黎忽然开口,“弟子愿往。”
殿中静了一瞬。
掌教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愿去?”
“轮回司若有失,三界因果倒灌凡界,苍生遭劫。弟子修无情道,心无挂碍,正合此任。”
掌教看了她许久,最后点了点头:“准。”
易黎领命出殿。
走出凌霄殿时她脚步稳当,脊背挺直,一路走回洞府。
关上门那一刻她忽然撑住石壁,弯下腰,嘴角溢出一口血来。
血是黑的。
她抬手擦掉,站在洞府里,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声比一声重。
过了很久她直起身,走到石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简。
“门已烧薄三寸。”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把它贴在了心口。
三天后她领一队仙兵前往轮回司。
轮回司位于三界缝隙之中,入口藏在一片灰蒙蒙的虚空里,四周荒芜一片,只有一座石碑立在入口处,上刻“轮回”二字,字迹已被风沙磨得模糊。
易黎站在石碑前,抬头看天。
三界缝隙里没有天,只有一片混沌的灰。
她收回目光,吩咐仙兵在入口扎营。
入夜后仙兵们都歇下了,她一个人坐在石碑旁,手里攥着那枚玉简。
四周静得只剩风声,风声里夹着极细微的,像是火烧的噼啪声,从轮回司深处传出来。
她闭上眼。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烫,像是有人从地底一步一步爬上来。
她睁开眼。
石碑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赤袍破烂,长发焦枯,脸上带着烧伤的疤痕,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烧了许久的炭灰底下还藏着火星。
“门烧穿了。”他朝她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比我想的快。”
她看着他脸上的疤,看着他焦枯的头发,看着他破烂赤袍下露出的,爬满业火纹路的手臂。
“你……”
“没事。”他摆了摆手,在她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她的肩膀,“烧不死。魔渊的人皮糙肉厚。”
她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肩挨着肩,坐在轮回司入口的石碑旁。
头顶是混沌的灰,脚下是荒芜的虚空,身后是随时可能开启的轮回司。
“易黎。”他忽然开口。
“嗯。”
“你手伸出来。”
她愣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他把一枚东西放在她掌心。
是一颗珠子,漆黑,温润,里面隐约有红光流转。
“这是我烧门时从缝隙里抠出来的。”他说,“轮回司的因果珠。天道用它记你每一世的因果,我偷了一颗。”
她攥着珠子,指尖微微发颤。
“这一颗里面,是你第一世的因果。”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我看了。那一世你是个凡人女子,我是个猎户。你嫁了我,生了两个孩子。后来天灾,你死了,我抱着你的尸首跳了崖。”
她攥紧了珠子。
“轮回司把那一世的因果记下来,等你修无情道修到某一世,就让你亲手斩断。”他的声音很轻,“易黎,你斩的不是因果,是你自己的命。”
她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掌心的珠子,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珠子收进袖中,抬起头,目光清凌凌的。
“你走吧。”
他转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