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黎回到洞府那夜,天道的业火在经脉里烧了整整六个时辰。
她坐在石床上,脊背挺得笔直,嘴角的血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洞府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一道,落在她手背上,照见指尖还在细微地颤。
她把手缩进袖中。
天亮时她换了一身干净道袍,去凌霄殿当值。
路过老槐时她停了一瞬,那树正落花,白瓣子簌簌地往下掉,有一瓣落在她肩头,她没拂,抬脚走了。
殿中掌教真人正在训话,说的是魔渊余孽未清,三界各门各派当同心协力,斩草除根。
易黎站在末位,垂着眼听。
“首座。”掌教忽然点她,“魔渊退兵已三月,你那边可有余党线索?”
“回掌教,魔渊遁入地底,踪迹全无。”
“全无?”掌教搁下茶盏,声音不轻不重,“上官業此人,与你旧日有同门之谊,你领兵与他正面交锋,竟让他全身而退。首座,你修无情道三百载,莫要在此事上落了把柄。”
殿中静了一瞬。
易黎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像结了冰的湖。
“掌教若疑我,可请天镜检查。无情道修至大乘,情根尽碎,若有半分残留,天镜一照便知。”
掌教看着她,看了许久,最后摆了摆手:“罢了。你下去吧。”
她转身走出凌霄殿。
殿外日光刺眼,她站在石阶上,忽然觉得掌心一阵灼痛。
低头看时,什么也没有,可她知道,那是天道在警告她,刚才那句“情根尽碎”,说得太稳了。
稳到天道都起了疑。
她攥紧袖口,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身后殿中传来掌教与旁人的低语,隐约听见“魔渊”“轮回”“容器”几个字,她没回头。
回到洞府已是傍晚。
槐花还在落。
她站在树下,忽然伸手接了一瓣,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花瓣白得像纸,脉络清晰,像谁掌心的纹路。
她想起三百年前凡界妖潮里,有个人满脸是血地朝她笑,说“还不理我”。
她收拢五指,把花瓣攥进掌心。
那天夜里,天道的业火又烧了起来。
她坐在石床上,疼得指尖掐进掌心,掐出四道血痕。
可她一声没吭,只是低着头,看着血一滴一滴落在石面上。
血珠滚开时她忽然愣了一下,那血是黑的,像掺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她盯着那滴黑血看了很久,最后抬手擦掉了。
第二天她去藏书阁查典籍,翻到一卷古旧的玉简,上面记载着无情道修至大乘后的“容器”之说。
天规第十三条:凡修无情道者,功成之日,七情尽剥,其情根所化之因果,当归天道轮转司统辖,以为三界因果之容器。
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尖越攥越紧。
容器。
她把玉简放回架上,转身走出藏书阁。
外面天色阴沉,像是要落雨。
走到回廊拐角时她忽然站住了。
廊下站着一个人。
赤袍,长发散着,手里捏着一枝槐花,正低头闻。
她浑身的血像是一瞬间冻住了。
“上官業。”
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吊儿郎当的,眼睛里藏着火星。
“你这里真难找。”他把槐花随手插在廊柱缝里,“我绕了三圈才摸进来。”
她没动。
她的剑不在手边,可她的手已经在袖中掐住了法诀。
“你不该来。”
“我知道。”
“天道会察觉。”
“我知道。”
“你会死。”
他往前走了一步,廊外的风灌进来,把他赤袍吹得猎猎翻卷。
“易黎。”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天道的轮回司,在拿你炼容器。”
她瞳孔缩了一下。
“你以为剥的是情根?它剥的是你的因果。每一世,它让你动情,再让你亲手斩断,那些被你斩断的因果全被它收走。它在用你织网。”
她没说话。
她的指尖在袖中掐出了血,可脸上什么也没有。
“你信我。”他又往前一步,几乎贴着她了,“这三百年来我翻遍了魔渊所有禁术,找到了一条路。天道有漏洞,轮回有缝隙,只要在轮回司启动之前——”
“上官業。”她打断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槐花,“你走。”
他不动。
“你走。”她抬起眼看他,目光清得像结了冰的湖,可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不走,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他盯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廊外的更鼓敲过三遍。
最后他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
“好,我走。”他退到廊柱边,伸手把那枝槐花抽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但你要记住我的话。轮回司一旦启动,你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他把槐花朝她抛过来。
她伸手接住。
花瓣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攥着那枝槐花,看着他转身走进暮色里,赤袍被风卷起又落下,像一团烧尽的火。
那天夜里她没有回洞府。
她坐在回廊尽头,手里攥着那枝槐花,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槐花枯了。
她把它埋在老槐树下,转身去凌霄殿当值。
掌教说魔渊余孽近日又在凡界作乱,命她领一支仙兵下界巡查。
她领命,出殿时路过南天门,守门的小仙朝她行礼,她微微颔首。
南天门外的云海翻涌如沸,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上官業没有走。
他隐在南天门外的云层里,看着她一袭白衣从门下走过,指尖掐进掌心。
他攥着一枚玉简,上面刻着轮回司的方位与启动时辰。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玉简收进袖中,转身沉入云海之下。
轮回司藏在三界缝隙里,只有天道业火能烧开入口。
他要烧。
他要拿自己当柴。
……
凡界青州,三月无雨。
易黎领仙兵驻扎城外,查的是魔渊余孽作乱。
可查了七日,连个魔修的影子都没见着,倒是城中开始闹疫病,百姓接二连三地倒下,浑身发热,身上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被什么烧过。
易黎亲自入城查看。
她走进一户人家,床上躺着个十来岁的孩子,面色潮红,手臂上爬满了红纹。
她伸手探了探,那纹路竟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像是活的。
她缩回手,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仙尊大人。”身后的仙兵低声说,“这疫病来得古怪,不像是凡间之物。”
易黎没答。
她掀开孩子的衣袖,仔细看了看那些红纹的走势,忽然瞳孔一缩。
她见过这种纹路,在天道降下业火焚她经脉时,她手臂上也会浮现同样的痕迹,只是她用道袍遮得严严实实,无人知晓。
“这不是疫病。”她直起身,声音平静,“这是业火外泄。”
仙兵一愣:“业火?天道业火怎会——”
“有人在烧天道的东西。”
她转身走出屋子,站在街心抬头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