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电劈在她胸口,她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碎了玄冰刑台的一角,摔在地上,白袍上洇开一大片血红。
碎心令从她袖中滚出来,落在血泊里,那颗被三道裂痕贯穿的心还在跳,一下,一下,红光渐渐暗下去。
“易黎!”上官業冲过去把她抱起来。
她软得像一团棉絮,道体碎裂的声音还在响,从胸口一直碎到指尖。
他把她抱在怀里,魔元不要命地往她经脉里灌。
可天道的力量在排斥他,把她的经脉封得死死的,他的魔元灌进去多少就反弹回来多少。
“你别睡。”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他的血滴在她脸上,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易黎你听见没有,你别睡。”
她睁开眼睛。
瞳孔已经有些散了,可她还是看着他。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槐花。
“你……走。”
“我不走。”
“走了……我就不用……杀你了。”
他抱着她,一动不动。
周围的仙官天兵围了一圈,剑尖齐齐对着他,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掌教真人站在人群后,脸色铁青,手里的玉册攥得发皱。
天道铜镜悬在头顶,镜面漆黑,像一只合上的眼睛。
上官業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额头上。
他怀里的人越来越凉,像一块正在散去的冰。
碎心令躺在血泊里,红光彻底暗了下去,那颗心裂成了七瓣,散了满地。
他忽然笑了。
他抬起头,满脸是血,笑得眼底那团火焚天灼地。
他抱着易黎站起来,赤袍拖过满地血泊,一步一步往玉阶下走。
天兵天将的剑尖跟着他移动,谁也不敢先动手。
他走过掌教身边时停了一步。
“这笔账,”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声音很轻,“我记下了。”
然后他走下玉阶,走入那片翻滚的黑雾。
魔影合拢,将他吞没。
南天门重归寂静,只剩刑台上那片血红和碎了一地的碎心令。
易黎在他怀里,没有睁眼。
可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
魔渊的业火池边多了一张石床。
石床是从渊底最深处挖出来的寒石凿的,寒气渗骨,能镇住经脉里暴走的真气。
上官業把易黎放在石床上时,她浑身已经凉透了,道袍上的血凝成一片一片的暗红硬块,贴在身上撕不下来。
他用剪子把袍子剪开,看到里面纵横交错的道体裂痕,像干涸的河床,从胸口一直裂到指尖。
每一道裂痕里都残留着天道的紫电,细如发丝,在他触碰到时猛地弹起来,灼伤他的指尖。
他不躲。
他把手覆上去,魔元灌入,紫电反扑,烧得他掌心血肉模糊。
他就这么一寸一寸地替她把经脉里残存的天道之力抽出来。
抽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她指尖动了一下。
他立刻抬头。
她仍旧闭着眼,睫毛在寒石的寒气里结了薄薄一层白霜。
可他看得分明,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松开了。
他低头看,她的手垂在石床边缘,指节上全是裂痕,像被摔碎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器。
他把她那只手捧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脸是烫的,手是凉的,贴在一起时她指尖颤了一下。
“你醒了。”他说。
她没有睁眼。
可嘴唇动了,声音几乎听不见:“这是哪。”
“魔渊。”
沉默。
石床上的寒气升起来,把她的睫毛白霜又加重了一层。
很久之后她说:“你不该救我。”
上官業把她的手放回石床上,站起来去端药。
药是凡界的草药熬的,魔渊不生草木,他托老魔从红尘带回来的。
药碗递到她唇边,她不张嘴。
他也不催,就这么端着,碗里的热气在寒石上凝成白雾。
“你不喝药,道体就长不回来。”他说。
“长不回来也好。”
“易黎。”
她终于睁开眼。
瞳孔里映出魔渊头顶那团惨绿的火球,像一潭死水里落了颗发霉的月亮。
她看着那团火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头看向他。
他满脸是血痂,赤袍上全是干涸的黑红,唯独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灼人。
“你替我在凌霄殿挡了三道天罚。”她说,“魔元损了几成?”
他不答。
“几成?”
“七成。”
她闭上眼睛。
七成魔元,等于三百年修为去了大半。
魔渊之主没了七成魔元,等于把命递了一半给天道。
她躺在寒石上,道体裂痕里残余的紫电又烧起来,疼得她蜷起手指。
他把药碗放下,伸手按住她肩膀,不让她动。
“你乱动,裂痕还会裂。”
“你走。”
“我不走。”
“上官業。”她睁开眼睛看他,目光清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可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了三百年,压得她喘不过气,“你知不知道你挡这三道天罚意味着什么?天道不会放过你。你现在没了七成魔元,天道要杀你易如反掌。”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易黎。”他打断她,声音很平,“你替我守了三百年无情道。我替你挡三道天罚,算什么。”
她忽然不说话了。
寒石床的冷气从脊背漫上来,漫过心口,漫过喉咙,把所有的字都冻在了舌根底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血糊了一半的脸,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妖潮里那个少年。
那时候他也是一脸血,回头冲她笑。
她三百年没笑过了,可她记得那个笑。
她慢慢抬起手。
手指触到他脸颊时,紫电从裂痕里窜出来,灼得她指尖一缩。
他不躲,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血痂硌着她的掌心,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没有哭。
三百年来她没掉过一滴泪。
可她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寒石的寒气把她指尖冻得发紫,她才收回来。
“药。”她说。
他把药碗重新端起来,递到她唇边。
她张嘴喝了,苦得皱眉。
他看着她皱眉,忽然笑了一下。
她瞪他,他就把笑收起来,可眼底那团火还亮着,亮得整个魔渊的惨绿火球都暗了一瞬。
喝完药她又睡过去。
这一睡睡了七天。
七天里上官業没合过眼,守在她床前,用魔元吊着她经脉里最后一口气。
第七天夜里她醒了,睁开眼睛看见他坐在床边,背靠石壁,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他瘦了很多,颧骨戳出来,赤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她动了动手指。
他立刻醒了。
“你醒了。”
“你多久没睡。”
“不困。”
她没再问。
她撑着石床慢慢坐起来,道体裂痕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可她忍住了。
她转头打量这间石室。
石室不大,四壁是焦黑的岩壁,头顶一道裂缝透出惨绿的光。
角落里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那把从南天门带回来的剑。
剑身上他的血早就干了,凝成一道暗褐色的痕。
“我的碎心令呢。”她问。
上官業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碎心令,可已经不是玉牌的形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