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的玉阶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易黎走过无数回,每一回都走得平稳端正,鞋底不沾半点云尘。
可今日她走到第七千级时,膝盖忽然软了一下。
身后的仙官立刻上前要扶,她抬了抬手指,那人便不敢再动。
掌教真人在殿中等她。
殿门大开,里面却空荡荡的,连个掌灯仙娥都没留。
这种清场的方式她太熟悉了,三百年前审上官業时也是这样,四面窗扉紧闭,只留正门透进一道白光,白光尽头摆着那把紫檀椅,椅上坐着一个没有脸面的人。
“易黎,天规有十诫,你背来。”
她跪在殿中央,脊背笔直。
“一诫欺师,二诫叛道,三诫妄杀,四诫贪嗔,五诫窥天机,六诫逆因果,七诫仙者不可动情,八诫动情者剥仙骨堕魔渊永世不得超生,九诫——”
“够了。”掌教打断她,“第七条,你犯了没有?”
殿内静得能听见殿外云海翻涌的声音。
易黎跪着,素白道袍铺在冷玉砖上,像一片落下来就没人管的雪。
她没抬头,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弟子不曾。”
“不曾?”
掌教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掷在她面前。
玉简落地时磕出一声脆响,滚了两滚,展了半截。
上面朱砂写就一行字,是三百年前凌霄殿审上官業时的判词——私蓄情愫,触犯天规,剥仙骨七根,堕魔渊永世。
“那这判词上写的人,你认不认识?”
“认识。”
“你与他,有无私情?”
“无。”
掌教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殿顶悬下来,像梁上落了灰,扑簌簌往下掉。
“无?”他站起来,踱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易黎,你修无情道三百载,修为精进至此,为何道体裂了十七次?”
她没答。
“天道业火焚你经脉,每焚一次,你便在洞府里坐一夜。你以为瞒得住?”
她仍旧没答。
掌教退后两步,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在和她商量一件极小的家务事:“天道要清算你了。你情根未断,七情未尽,天道容不得一个修无情道却锁着深情的异类活在三界之中。今日这道碎心令——”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物。
是一块通体漆黑的玉牌,玉牌上刻着一颗心的形状,那颗心被三道裂痕贯穿,裂痕里流着暗红色的光。
“——碎心令。天道亲手所书。你接,便由天罚碎你残存七情,从此无思无念,成为天道傀儡,无情道圆满,飞升上清。你不接——”
他顿了一下。
“便由本座亲自动手。结果一样,只是多受些苦。”
易黎终于抬了头。
她面容素白,眉眼清冷,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线。
掌教看着她这张脸,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她入道那日,站在玉碑下的样子。
那时候她脸上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活气,像春天冰面下没冻实的水。
现在那点水干了,只剩下一层硬邦邦的冰壳子。
“弟子接。”她说。
掌教把碎心令递过来。
玉牌触到她掌心的瞬间,一股寒气从指尖窜入经脉,直冲心口。
她手指蜷了一下,极快,快得像没动过。
掌教似乎松了口气,退回紫檀椅上坐着,挥了挥手。
“去吧。三日后行刑,天道亲降。你回去准备准备。”
易黎站起来,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掌教又叫住她。
“易黎。”
她停步,没回头。
“你还有什么未了之事?”
殿外的白光从她身侧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光里的白刺。
很久之后她说:“没有。”
然后她跨过门槛,走入云海之间。
身后殿门轰然合拢,像合上了一具棺材。
她没有回洞府。
她去了南天门。
三千级白玉阶从脚下铺展开去,阶下是翻滚的云海,云海尽头是那道深不见底的裂隙——天渊。
天渊之下便是魔渊,魔渊之中关着三界所有不容之人。
她站在阶上往下望,风灌满袖口,冷得刺骨。
她看了很久,久到守门的天兵都换了三班岗,久到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又往西边坠下去。
最后她转身走了。
白袍拂过玉阶,不留半点痕迹。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天渊最深处,一双眼睛睁开了。
上官業坐在魔渊的业火池边,赤袍被火焰映得发亮。
魔渊没有天光,日月星辰都是假的,头顶悬着一团惨绿的火球,照得万物都像鬼影。
他手边搁着一壶酒,酒是凡界的烧刀子,他托人从红尘里带回来的。
魔渊不产酒,魔渊只产恨。
他正往火里丢石子,一颗一颗丢得极慢。
石子落进业火里,不溅火星,反倒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盯着涟漪看,忽然心口疼了一下。
这疼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拿针在他心尖上扎了一记。
他手里的石子掉在地上,滚进火里,无声无息化成了灰。
他站起来,赤袍拖过焦黑的地面,走到一面水镜前。
水镜是魔渊的至宝,能照三界万物,唯独照不出天界。
但他有别的法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扣。
玉扣是白色的,质地温润,像是女子衣襟上的旧物。
他把玉扣贴在镜面上,镜中泛起一圈光晕,光晕散开,现出一片云海。
云海之上站着一个人,素白道袍,身姿孤峭。
她站在南天门阶上往下望,风把她衣袂吹得翻卷。
上官業盯着镜中那个身影,手里的玉扣攥得发烫。
她瘦了。
三百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她,她脸上还有些许活人的血色,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白得像一张纸。
她站在那里往下望,他在镜中往上望,中间隔着整座天渊,隔着天道三万年的铁律,隔着剥骨削肉的疼和三百年的沉默。
她忽然转身走了。
镜面暗下去,只剩一团模糊的白影。
上官業把玉扣收回怀中,贴在心口。
他抬起头,对着头顶那团惨绿的火球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又要干什么。”
他闭上眼睛,魔渊的业火在他周身烧起来,缠着他的四肢百骸。
那火是天道留给他的,日日烧,夜夜烧,烧了三百年,把他一身仙骨烧成了魔骨,把一身正道灵气烧成了滔天煞气。
可他早就惯了。
他惯了一切,唯独没惯她受罪。
三日后天道降罚。
他不用掐算也知道。
天道的脉动他太熟了,三百年前那道剥骨令降下来时天穹就是这种脉动,紫云翻涌,雷声闷在云层里像一头困兽。
他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映出魔渊的火光。
“易黎。”他念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像在嚼碎什么极苦的东西,“你等着。”
他站起来,赤袍拂过业火池,池中火焰齐齐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