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不是二十四万八?”苏锦言看着秦刚。
秦刚掐灭手里的烟头,把剩下的烟丝捏在指腹间碾碎。
“是这个数。”秦刚压低嗓门,“老宋在二科那边听到的准话,就是这二十四万八千块。但钟立民把账本烧得只剩个硬纸壳皮,死无对证。现在只要安平县机械厂不咬口,这笔钱就成了烂账。”
苏锦言手里的帆布包带子被攥出深深的折痕。
“郭有福不会坐以待毙。”苏锦言声音极冷,“纪委扣了钟立民,他肯定听到了风声。为了平账,他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陆北辰站在旁边,视线落在她发白的指节上。
“砍掉生产线。”陆北辰接话,语气平静却压着极重的分量,“借着调查组查账的名头,停产裁员。把所有矛盾转嫁到工人和调查组身上。”
“我得去安平县。”苏锦言转过身。
“我让人开吉普车送你。”秦刚看着她,“县里现在肯定乱成一锅粥,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不行。”苏锦言拒绝得干脆,“用军区的车,性质就变了。方建国正愁抓不到陆北辰滥用职权的把柄,这辆车开出大门,陆北辰身上的处分就坐实了。”
陆北辰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
他伸出手,把她帆布包的带子从她发僵的手指里抽出来,重新搭在她肩膀上。
“我走去汽车站。”苏锦言看着陆北辰的眼睛。
“去吧。”陆北辰没有阻拦,也没有多说半个字。
他只是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个穿着宽大旧大衣的背影走远。有些仗,她需要自己去打。
下午两点,安平县机械厂大门外。
天阴得像要塌下来,风卷着地上的煤渣打在红砖墙上。
办公楼前的公告栏外,围着黑压压一片人。两百多个穿破旧蓝色工装的工人挤在一起,仰着头看刚糊上去的那张大红纸。
“二车间、三车间全体人员,即日起无限期停薪留职。”前排一个戴套袖的女工读完这一行字,声音直接劈了。
人群里炸了锅。
蔡福生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还拎着半块没吃完的硬窝头。他盯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指甲快抠进手心的厚茧里。
“凭什么停我们的岗!”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把手里的破铁锹砸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串火星,“厂里上个月的定额我们全都超额完成了!凭什么让我们回家喝西北风!”
厂门后的台阶上,保卫科的七八个人排成一排,手里拿着橡胶棍。
郭有福披着军大衣,走到保卫科后面。他手里拿着一个生锈的铁皮大喇叭,按下开关,喇叭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吵什么吵!都给我安静!”郭有福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得极大,“你们以为我想停产?厂里连买一吨煤的钱都掏不出来了!”
工人们不说话了,几百双通红的眼睛全钉在台阶上的人身上。
“上头派了什么工作组、调查组,非要查咱们厂的旧账!”郭有福把大衣敞开,指着大门外的方向,“他们把厂里的对公账户全给冻了!没钱进料,没钱买煤,高炉怎么开?你们的工资怎么发!”
郭有福的话像一把柴,丢进了两百人憋屈的火星子里。
“谁查的账!”有人在后排喊。
“就是前几天来咱们厂里到处翻档案的那个女的!”保卫科长在旁边帮腔,“拿着省里的鸡毛当令箭,非要给咱们厂挑刺!这就叫瞎搞!”
蔡福生手里的半块窝头掉在地上,被旁人一脚踩碎。
没了这三十块钱的工资,他家里的四个半大孩子明天就得断顿。所有的绝望都在这一刻变成了恨。
“找调查组要钱去!”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人群开始骚动,愤怒像野草一样疯长。
苏锦言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到厂门口的。
她刚从客车上下来,身上还沾着长途车的寒气。刚走到外围,就被几个眼尖的工人认了出来。
“就是她!”一个女工指着苏锦言的方向尖叫起来,“那天就是她拿着本子去财务室封的账!”
几十个人呼啦一下转过身,将苏锦言团团围住。
一身机油味和汗酸味的工人们步步紧逼。有人手里拎着扳手,有人攥着铁锤。最前面的人离苏锦言只剩半步距离。
“你还敢来!”一个老师傅指着苏锦言的鼻子,“你们这些当官的只管自己拿成绩,不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
“赔我们的工资!”
推搡开始。不知道是谁从后面推了一把,苏锦言肩膀撞在旁边花坛的水泥边角上,大衣蹭出一片灰。
站在台阶上的郭有福看着这一幕,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对保卫科长使了个眼色。保卫科长心领神会,带人守住大门,不去管外面的死活。郭有福就是要让这把火烧大,法不责众,工人真闹出事,调查组也得卷铺盖走人。
风刮过大门外的空地。
苏锦言稳住身子。她没有躲。
她看了一眼那张写满两百个名字的大红榜,随后转过身,踩着花坛的水泥边缘,直接跨上旁边半人高的石墩。
她站在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暴怒的人群。
底下的人被她的动作镇住,骂声停了一秒。
“郭有福说账户被冻结,所以买不起煤。”苏锦言没有用喇叭,但字字句句咬得极重,“但各位师傅都是在一线干了半辈子的行家。你们自己算算,国家按季度拨下来的指标煤,是不是早就用完了!”
底下安静了。几个老工人的目光变了。
苏锦言看向人群最前面的蔡福生。
“你是三车间的。”苏锦言指着他,“上个月三号线连轴转,炉子烧了半个月。出来的生铁胚子去哪了!”
蔡福生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我替你们说。”苏锦言声音拔高,“国家统调的生铁,一斤好钢成本两毛八。郭有福让人在夜里把好胚子砸断,当成报废废铁处理。废铁一斤多少钱?四分钱!”
这句话一出,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整整四百吨的好钢!”苏锦言伸手拉开挎包的拉链,掏出一把手抄的白底便签纸,在冷风里用力抖开,“四百吨,被他当成废品,用四分钱的废铁价处理给了供销社!中间这二十四万八千块钱的差价,进了郭有福和他背后大人物的私人腰包!”
寂静。针落可闻的寂静。
那些粗糙的汉子们全都张大了嘴巴。对一个月只挣三十块钱的工人来说,二十四万八是一个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郭有福在台阶上站不住了,额头的汗顺着肥肉流下来。
“放屁!你满嘴喷粪!”郭有福一把抢过大喇叭,声音发抖,“保卫科!还愣着干什么!这人造谣生事,破坏生产,给我绑起来扔出去!”
几个保卫科的人拎着橡胶棍,刚要往下冲。
“谁敢动她!”
蔡福生大吼一声,手里的铁扳手砸在保卫科科长脚边的水泥地上。崩起的碎石块打在科长的裤腿上。
“让他砸!”蔡福生眼睛通红,指着郭有福的鼻子,“姓郭的,三车间的废料过磅单是我填的。那天晚上两卡车的好零件过磅,你让保卫科逼着我写报废损耗!我那是不敢说!你真拿我们当瞎子!”
有带头的,工人的火气彻底转向了。
“对!二车间也是!”人群里钻出一个男人,脸涨得通红。
苏锦言顺着声音看去,是陆北山。
陆北山这两天被大红榜上的名字折磨得睡不着觉。原本他最恨苏锦言在家里折腾,但现在,他发现要砸他饭碗的是郭有福。
“苏,苏锦言说得对!”陆北山扯着嗓子喊,“上个月那一批成品轴承,出库的时候根本没有入台账!全是被几辆手扶拖拉机趁夜拉走的!”
两百多人彻底倒戈。前排的人不再围堵苏锦言,而是转身,像一堵墙一样压向郭有福。
“还我们的血汗钱!”
“你把厂子搬空了,让我们背锅下岗!”
保卫科的几个人见势不妙,连棍子都不要了,转身往门房里躲。郭有福被逼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
苏锦言从包里拿出一沓空白的信纸,连同一盒红印泥,拍在花坛的水泥边上。
“各位师傅。”苏锦言语速很快,“骂没有用。他只要死不认账,这笔亏空永远是个谜。现在唯一能保住你们饭碗的办法,就是拿着证据去找专员办。”
苏锦言拿起笔,在第一页纸上写下一行字。
“谁亲眼见过、亲手经过那些假报废的好件,把名字签上,手印按上。”苏锦言把纸笔推向蔡福生,“这是你们自己的命,自己抓。”
蔡福生没有半点犹豫。
他走上前,用沾满机油和黑灰的大手拿过笔,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拇指在印泥里重重压了一下,在纸面上按下一个清晰的红指纹。
“我作证!”蔡福生咬牙切齿。
“我也签!”
“算我一个!”
陆北山也挤了过来。他看了苏锦言一眼,两人没有说话。陆北山抓起笔,签完字,按了手印。
二十个老工人,排成一排。一张张信纸上留下了带血气的红印记。
人群外围,靠近自行车棚的阴影里,门房值班员江涛正看着眼前失控的局面。
江涛咽了一口干沫,慢慢顺着墙根往后退。退到没人注意的地方,他转身一路小跑,冲进后院的传达室。
他拿起桌上的摇把电话,拼命摇动。
听筒里传来滋滋啦啦的声音。
“接军区后勤处物资供应站。”江涛声音打着哆嗦。
两秒后,电话接通。
“贾哥,不好了!”江涛捂着话筒,压低嗓音,往窗外看了一眼,“厂门口翻天了!那女的把二十四万八的底细全抖搂出来了,现在几百号工人都在按手印要告发郭厂长,你赶紧告诉方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