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完全没预料到会以这种方式加入“战斗”的、小小的身影。

是梁墩墩。

他像一颗被愤怒和勇气填满的、发射出去的小炮弹，低着头，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地朝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撞了过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那个黑衣男人。

“坏蛋！不许打我侄孙！”

带着哭腔的、奶凶奶凶的喊叫，在超市嘈杂的背景音里格外清晰。

梁墩墩毕竟只有四岁半，体型有限，他没能撞开那个成年男人，却结结实实地抱住了男人的一条腿，然后张嘴就咬！

“啊——！”男人腿上吃痛，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抬腿想甩开这个“小麻烦”。

就在他分神抬腿的瞬间，一直死死压制着他的梁星剑找到了机会，猛地一个翻身，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双手更加用力地反拧他的胳膊。

“别动！”梁星剑厉喝，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汗珠。

然而，男人的挣扎并未停止。

他像一条离水的鱼，剧烈地扭动，另一只没被制住的手臂胡乱挥舞。

混乱中，他的手肘狠狠地、毫无预兆地撞上了梁星剑的侧脸！

“砰！”

一声闷响。

梁星剑只觉得左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眼前黑了一瞬，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闷哼一声，手下力道却未松，反而咬紧了牙关，眼神更加凶狠。

这一幕，恰好被终于反应过来、扛着摄像机冲过来的节目组摄像师和附近一个正在理货的超市保安大爷看在眼里。

“住手！”保安大爷大喝一声，和年轻力壮的摄像师一起冲了上来。

有了两个成年男子的加入，局面瞬间扭转。

摄像师扔下机器，帮忙按住男人挣扎的手臂，保安大爷则死死压住他的另一条腿。

梁星剑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手依然紧紧抓着男人的衣领。

超市里响起零星的掌声和叫好声。

梁星剑侧过头，看了一眼还死死抱着男人小腿、小脸憋得通红、眼睛里还含着泪光却倔强不肯松手的梁墩墩，心里又是后怕又是温暖。

“墩墩，松手，没事了。”她声音有些沙哑地说。

梁墩墩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了看她，确认“坏蛋”已经被彻底制服，这才“哇”地一声真正哭出来，松开手，转身扑向梁星剑，小手胡乱地去摸她的脸：“星剑！你的脸！疼不疼？”

梁星剑忍着疼，单手搂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不疼。墩墩真勇敢。”

没过多久，闪烁着警灯的警车停在超市门口。

两名警察迅速下车，了解情况后，给仍在挣扎咒骂的黑衣男子戴上了手铐。

“谢谢你们，特别是这位女士和小朋友，见义勇为。”一位年轻的警察对梁星剑说道，目光扫过她明显红肿起来的左边颧骨和嘴角，“您这伤……得处理一下。”

“小偷！坏人！该打！”梁墩墩从梁星剑怀里探出头，握着小拳头，对着被警察押着走向警车的男人喊，脸上还挂着泪，表情却凶巴巴的。

警察们看着这个英勇又护短的小豆丁，都有些忍俊不禁。

做完简单的笔录，警察建议梁星剑去医院检查一下，或者至少去派出所处理一下伤口，留下记录。

于是，梁星剑抱着梁墩墩，张济帮她拿着丢在超市的物品，一起坐警车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派出所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灯光雪白。

警察找来医药箱，一位女警官帮梁星剑处理脸上的淤青。

碘伏棉球擦过破皮的嘴角时，梁星剑轻轻吸了口凉气。

梁墩墩站在旁边，小手紧紧抓着梁星剑的衣摆，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小眉头皱得死紧，仿佛那药水是擦在他自己心上。

处理好伤口，梁星剑对着派出所洗手间的镜子看了看，左颧骨青紫了一块，嘴角破皮红肿，确实有点“鼻青脸肿”的意思了。

她拿出手机，对着镜子“咔嚓”拍了张照片。

“拍这个干嘛？”张济不解。

“留念。”梁星剑扯了扯嘴角，有点疼，但眼神里却有种奇异的光亮，“人生第一次抓小偷，值得记录。”

他们走出派出所时，已近黄昏。

派出所门口，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旗杆上迎风招展。

梁墩墩忽然松开了梁星剑的手，噔噔噔跑到旗杆下，站得笔直，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举过头顶，对着那面红旗，郑重其事地敬了一个礼。

他的姿势有些歪斜，手臂也没完全伸直，但那张沾着点灰尘、还带着泪痕的小脸上，满是肃穆和虔诚。

刚走出门送他们的年轻警察看见了，笑着走过来，弯腰问他：“小朋友，你知道这是什么旗吗？”

梁墩墩放下手，转过身，挺起小小的胸脯，清脆响亮地回答：“知道！五星红旗！”

警察又问：“那你为什么敬礼呀？”

梁墩墩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

他看了一眼警察身上笔挺的制服，又看看那面红旗，脸上露出了混合着向往和骄傲的神情，大声说：

“因为我是少先队员！少先队员就要敬礼！”

年轻警察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笑意更深，带着赞赏：“好！说得好！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梁星剑站在一旁，看着梁墩墩那副“与有荣焉”的小模样，心里却微微一酸。

少先队员……

这个四岁半的小身体里，住着的那个灵魂，大概至死……都没有真正戴上过红领巾吧。

他说的“少先队员”，或许只是他记忆中模糊的、属于那个时代的、最朴素的向往和认同。

回去的路上，梁星剑在手机上跟梁正清简单说了今天的事，并拍了张自己“挂彩”的脸发了过去。

没过一会儿，梁正清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梁星剑把手机支在前面的小桌上，梁墩墩立刻凑了过来，小脸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屏幕那头的梁正清，穿着家居服，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背景是典雅的书房。

她先是仔细看了看梁星剑的脸，叹了口气：“胡闹。以后不许这样冒险。”语气虽责备，眼里有关切。

“是，姑奶奶。”梁星剑乖乖应道。

梁正清的目光转向梁墩墩，眼神立刻柔和下来：“墩墩，今天吓到了没有？”

梁墩墩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指着屏幕，声音还带着点哭过后的鼻音：“奶奶，那个坏蛋偷老太太的钱！我去帮星剑打坏蛋了！”

“好孩子，知道帮助人。”梁正清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墩墩啊，奶奶之前让你帮星剑‘赚彩礼’，是说着玩的。星剑不需要彩礼，咱们家也不缺钱。你呀，就安心住着，玩着，不用操心这些。”

梁墩墩一听，小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

他伸出小手，有些笨拙地从衣服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了今天在超市，梁星剑随手塞给他、让他在收银台玩的两枚硬币。

一枚一元，一枚一元，亮晶晶的。

他把两枚硬币捏在胖乎乎的手指间，举到屏幕前，小脸上的表情困惑极了，带着他那个时代特有的、对于金钱的沉痛认知：“奶奶，这个……现在能买多少面？”

梁正清在屏幕那头似乎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小曾爷爷这是在做“购买力对比研究”。

她沉吟了一下，用最温和、最清晰的语气解释道：“墩墩，现在钱和以前不一样了。这两块钱……大概能买一个……嗯，不，现在馒头可能也要一块五一个了，两块钱，可能刚刚够买一个稍微大点的馒头。”

梁墩墩捏着硬币的小手僵住了。

他茫然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两枚硬币，又抬头看看屏幕里的梁正清，再扭头看看身旁的梁星剑。

他记得很清楚。

娘亲给他讲过，以前家里困难的时候，一斤面也就几分钱，两块钱，能买好大一袋面，够一家人吃好久好久。

“一个……馒头？”他喃喃地重复，声音发颤。

梁星剑看着他瞬间煞白的小脸和颤抖的嘴唇，心里一软，凑近屏幕，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他，小声补充道：“是啊，墩墩。现在面粉贵了，加工也贵，两块钱……确实只能买一个小点的馒头了。”

“哇——！”

梁墩墩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那两枚硬币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掉落在车垫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哭得伤心极了，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怎么这么贵！馒头怎么会这么贵！”他抽噎着，语无伦次，“以前……以前能买十斤面！能蒸好多好多馒头！现在……现在只能买一个！一个怎么够吃！你们……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他哭得真情实感，仿佛整个世界的粮食安全都崩塌了，又仿佛在哀悼一个他再也回不去的、食物还没变得如此“金贵”的年代。

梁星剑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心里又好笑又酸涩。

梁正清在屏幕里看着，也是一阵默然，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梁墩墩哭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打着嗝，泪眼朦胧地看着梁星剑，忽然，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抽抽噎噎地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星剑……嗝……你……你拍戏，奶奶说能赚很多钱……嗝……很多很多个两块钱……”

梁星剑点点头：“嗯，是能赚一些。”

梁墩墩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带着巨大的困惑和委屈，哭着质问道：“那……那你都有那么多、那么多‘彩礼钱’了！为什么……为什么还不娶媳妇？！钱不是够了吗？！”

梁星剑：“……”

她瞬间噎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脸上那被小偷打出来的淤青，似乎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灵魂拷问而变得更烫了。

屏幕那头，梁正清终于忍不住，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抵住了额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车厢里，只剩下梁墩墩委屈的抽泣声，和梁星剑彻底石化的沉默。

车子回到小区天色已暗。

梁星剑牵着哭得眼睛红肿、精神萎靡的梁墩墩往小院走，心里琢磨着晚上给他做什么吃的安抚一下。

刚走到楼下，梁墩墩忽然挣脱了她的手，抹了把脸，仰头对着三楼刘英光家的窗户，用还有些沙哑的嗓子，中气十足地喊：

“刘红军！刘红军！我找你！”

梁星剑吓了一跳，想捂他的嘴已经来不及。

楼上窗户“哗啦”一声被推开，刘英光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看到楼下是梁墩墩和梁星剑，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你……你等一下！”刘英光喊了一声，缩回了脑袋。

没过一分钟，单元门“砰”地被推开，刘英光趿拉着拖鞋跑了出来。

她跑到梁墩墩面前站定，小胸脯起伏着，头发有点乱，眼圈竟然也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看着一脸茫然、眼睛也哭得红红的梁墩墩，忽然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做出郑重的样子：

“梁墩墩！我……我听到你刚才喊我了！你……你是不是想跟我……跟我处对象？”

梁墩墩：“？？？”

他茫然地挠了挠头，完全不明白“处对象”和喊她名字有什么关系。

他找她，是想问问“星光小队”下次什么时候开会啊。

刘英光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默认了，或者说，是害羞不敢承认。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悲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她猛地低下头，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不由分说地塞进梁墩墩手里。

“给……给你！”刘英光抽噎着，用命令的、却又带着恳求的语气说，“我……我答应你的追求了！但是……但是咱们得签协议！你看！”

梁墩墩低头，借着单元门昏暗的灯光，看向手里的纸。

纸上，用彩色的蜡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两个小人，一个头发短，一个头发长（还扎着两个小揪揪），手牵着手。

下面是一行同样歪扭、但极力写工整的字：

“结婚协议书（草稿）”

梁墩墩眨巴着哭过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地辨认着，小脸上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