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二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里带着研究者的热情：“瑶姐慧眼。老大提出以后可能的‘无灵气环境’假说后，让我研究不依赖灵气的疫病防治。疫苗就按照东大陆的研究理论，正在这几只灵禽身上试验效果。”
“此外，还有药物的研发。这几种灵禽常见的疫病，用普通草药和矿物盐配比就能抑制，成本不到灵药的百分之一。就是稳定性还差些，正在改进。”
窦三言简意赅补了一句：“三号禽舍，用了新配方，七天无死亡。”
苏瑶看向苏黎华，眼中闪过什么，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袖口。
苏黎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那个……都是窦二窦三的功劳，我就是提了个想法。”
“老大谦虚。”窦二头也不抬地拆台，“没有老大的‘细菌致病’理论，我们还在拿灵符当安慰剂用呢。”
苏瑶笑起来，那种笑让苏黎华想起安宜城春天的桃花。
“对了，瑶姐，那里还有理论书籍呢。”窦二指了指西侧的门，说道。
苏瑶听罢，转身往西侧走，脚步轻快：“那我可好奇了？”
西侧石室的门没关，苏瑶踏进去便愣住了。
三面墙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竹简、线装书、玉简、东大陆的硬壳装帧书混杂排列，书架间的过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地上还摞着几叠没来得及上架的册子。
一张矮桌摆在中央，桌上摊开几本笔记，旁边是一摞东大陆带回来的科学刊物和市井话本，《大安英雄传》《白玉京奇闻录》赫然在列。
苏瑶在书架前站定，手指轻轻划过那些书脊：“《灵植杂交原理》《灵器符文矩阵》《基础物理》……木头师兄，这些书，百艺峰书坊都没几本。”
“从东大陆带回来不少，还有青灵戒里复制的一部分。”苏黎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嘴角微微弯着。
“有些是给三师兄准备的灵兽融合理论，有些是给窦四的灵植培育，还有——”
他顿了一下，不想透露仙子师尊的事情，遂临时改了措辞：“还有解闷的话本。看主角怎么行事，免得到时候吃亏。”
苏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安英雄传》，封面上画着个持剑侠客，她翻开两页，扭头看苏黎华：“解闷？你一个修炼狂，解什么闷？”
“了解对手。”苏黎华面不改色。
苏瑶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弯下腰：“木头师兄，你该不会相信那种‘天命之子’的套路吧？哪有那么巧的事。”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苏黎华认真道，“谨慎点好。”
苏瑶把书塞回去，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那双大眼睛里映着石室温暖的光：“行行行，谨慎的木头师兄。不过你这谨慎都写进书里了，能不能分一点到别的地方？”
“什么别的地方？”
苏瑶笑道：“钥匙呢？我以后来这里怎么找你？”
苏黎华从怀中取出一枚禁制玉牌，铜钱大小，莹润的灵玉上刻着他亲手布的防护纹路。他将玉牌放在苏瑶掌心，动作很轻，手指却在她掌心多停留了一瞬。
“这里的禁制，最高权限，给你的。”
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瑶握着玉牌，指尖触到上面残留的体温。她没有说话，侧过头去，耳根那一抹红色从发丝间透出来。
过了好几息，她才转回来，踮起脚，飞快地在他侧脸碰了一下。
温软的触感一触即离，像灵蝶的翅膀扫过面颊。
苏黎华僵了半息，耳根也烧起来。
两人同时别过头去，一个看石墙，一个看书架，都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咯，本尊实在看不下去了。”
鸡哥跳下来，翎羽一抖，金瞳里满是嫌弃。
狸花猫从它身后探出脑袋，两条尾巴一卷一舒，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们终于结束了”。
“本尊去灵田区转转，看看窦四的冰魄草长了没有。”鸡哥迈着方步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盯着狸花猫。
“你，跟本尊来。那边说不定有灵蝶，你追着玩去，别在这里碍事。”
“喵！”狸花猫立刻跟上去，尾巴竖得笔直。
“鸡哥，照顾着点梨花。”苏瑶在后面喊。
“咯，知道了知道了，本尊还能把它吃了不成。”鸡哥头也不回，带着狸花猫一溜烟消失在走廊尽头。
隐约还能听到它传音跟狸花猫嘀咕：“那两个两脚兽，腻歪得很，比本尊当年……”
后面的话没传过来，大概是被狸花猫的喵声盖过了。
苏瑶捂着嘴笑，苏黎华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走吧，我们去看灵田。”
灵田区在洞府后方，通过一条短廊连接。说是灵田，其实是个利用洞府天然渗水形成的微型灵泉湿地，面积不大，但灵气浓郁得凝成薄雾。
窦四正蹲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叶片泛着银光的灵草松土，动作轻柔得像在侍弄婴儿。
苏瑶看到满田的灵草时，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苏黎华领着苏瑶沿灵田边缘的小径走过去。灵田不大，约莫两亩，被精细地划分成十几个小区，每个区都插着竹签标签。
苏瑶蹲下细看，标签上的字迹工整：“玄阴草·移植期·第43天”“冰焰草·分株繁殖·湿度需降”“回春藤·与凝露草共生试验”……
灵田角落还有一块单独围起来的区域，土壤呈暗金色，种着几株叶片泛着金属光泽的奇异小草。
那是苏黎华从通灵秘境带回来的灵植，用养魂木碎屑改良过土壤，长势正好。
玄阴草虽然还没成熟，但银蓝色的叶脉已清晰可见，正午的阳光透过顶部石缝时，那些叶脉会泛起流动的光晕。
旁边几株冰焰草叶片边缘带着幽蓝火纹，在湿润的空气中微微摇曳。
角落里，一丛养魂木的幼苗不过半尺高，却已散发出令人神清气爽的清香。
更远处，几株通体赤红的赤阳草挤在一起，像一团不熄的地火。
窦四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豆脸上沾着泥点，手里还捏着半截枯黄的根须。
“老大，苏师姐好。”窦四的声音比窦二更轻，比窦三更软，带着某种被灵植驯化出的温和。
“窦四，灵田都还好吗？”
“回春藤进入花期了，比预计提前了七天。”窦四指着旁边几株开着小黄花的藤蔓，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喜悦。
“凝露草和地根藤的共生试验也成了。地根藤的根系能分泌一种酸性物质，恰好中和了凝露草根部的碱性，两边产量都提了一成。”
苏黎华点点头，窦四的种植天赋比他自己强多了。
“木头师兄，这是你的新豆兵？之前我来过灵禽谷，孙瘦猴和赵猛江都见过几次，都没看到过……”
苏黎华细想，确实如此，窦四基本在洞府内，解释道：“都是是当初宗门大比的奖励，我还找柳萱师姐那边交流了很多灵豆知识和技巧，窦四很擅长种植，就一直在洞府内。”
“怪不得，不过这灵草确实很不错。”苏瑶看着满田的灵草，有些她认识，有些完全没见过。
她指着那片暗金色的区域：“那是……”
“通灵秘境带回来的灵植，用养魂木边角料改良过土壤。”苏黎华道，“还没完全驯化，但长势比预期好。”
他看着灵草，又看了看苏瑶，声音放轻：“这里的灵草，你随便采。”
苏瑶扭头看他。
苏黎华说撇过头去，目光落在灵田上，像是随口提起。
但苏瑶知道，这片灵田里的每一株草，都是他冒着生命危险从秘境带回来的。
他说“随便采”，等同于把半条命递到她手里。
苏瑶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株玄阴草的叶片，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得满满的，又有点酸。
“这些……都是你在秘境里采的？”苏瑶转移话题，轻轻问道。
“通灵秘境和东大陆各有一些。”苏黎华在她旁边蹲下。
“玄阴草原本是王清婉师姐要的，她突破结丹后稳固境界用得上，多了一些未成熟的。养魂木是给明妍师尊的，需要温养。赤阳草……”
“赤阳草是给我表哥的。”苏瑶接话，扭头看他，眼神里有什么在闪，“赵致远表哥找你要了好几次，你一直没给。”
“他炼器，灵草估计也是给你的。”苏黎华语气平淡，“所以，我直接给你。”
苏瑶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揪住他的耳朵，力道不轻不重：“木头师兄，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你这些灵草，每一样都有对应的主人，你都在替别人想。那你自己呢？”
“我用不上。”苏黎华任她揪着耳朵，回答得很快。
“我的路是五行循环，灵草外物对突破作用有限。”
“又来了。”苏瑶松开手，叹了口气，随即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行吧，我不问你留给自己的是什么。反正你这个人，最好的东西，从来都是给别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