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铃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铜铃,指尖在铃身上摸了一圈,摸到一处浅浅的凹痕,停了一下,又松开。铃舌轻轻撞在壁上,叮当响了一声,尾音拖得很短,像被什么截住了。
“我以前差一点就嫁给大靖王朝兵马司司长的儿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那个男的——我见过一回。那年来神兵阁验一批功法,前呼后拥地带了二十几个随从。我在正堂上给他递茶,他看了我一眼,转头跟我爹说了一句话。”她顿了一下,“他说,‘令爱灵气不错,当个侧室正合适’。轻飘飘一句话,像在坊市里挑一匹牲口。”
“我爹当时笑了笑,没接话。之后听我娘说,我爹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她低下头,手指在铜铃的凹痕上来回摩挲。
“我爹特别爱我娘,只有我娘一个正妻。我娘听到我要去做一个妾室,哭了一晚上。”
苏铃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背一段早已烂熟的账目。
“我爹当年在神兵阁办差被派去北域的时候认识了我娘。我娘来自北域。我爹和我娘在北域生活了八年,生下我哥和我姐,后来回了神兵阁,在功法校正司管档案。”
“我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在东厢第三进,院里一棵歪脖子石榴树。以前我哥经常带着我去爬石榴树,我娘看到了就骂我哥。”
陆尘没有说话。
“苏家在神兵阁不算小家族,我们家是苏家的一个旁支。但是所有苏家的女儿,要么去大宗门修炼成为内门弟子,要么嫁人,都要为了家族繁荣。”
她把这句话说得字正腔圆,像在背一段家训——事实上,这确实是她从小被教的东西。神兵阁的各个家族,每代都有女儿被送出去。送去修炼的,或者送去联姻的,送去当侍妾的。
“那个看中我的男的,我打听了。四十九岁,父亲是大靖王朝兵马司的司长,正妻有了,外室两房。喝醉了打人,打的是身边伺候的丫鬟。我要是嫁过去,就是第三个外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摊开,指节分明,掌纹里还沾着白天整理药材留下的浅褐色药渍。
“但我不想。我不想一辈子待在那个四四方方的院墙里面。”
她的声音忽然轻得像一口气,几乎要被山风吹散了。
“我想出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那句话从胸腔里拔出来的时候,扯到了什么地方。
隔了几息,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嘴角弯了弯,眼眶却没有跟着弯。陆尘注意到她的睫毛是湿的,只有那么一点,像清晨草叶上还没来得及滑落的水珠——风一吹就干了,好像从不存在。
“后来我爹的一个老友王叔说我是上品火灵根,火云宗那年招新的弟子,让我去报名试试,”她说,“我去报了名。灵根测过之后,火云素亲自来看了一面,当场就要了我。”
"王叔?”
“你父亲的老友是庶务堂的那个王叔?”
苏铃点了点头。
“对。王叔以前跟我爹一起在神兵阁办过差,后来来了火云宗,在庶务堂做事。我爹让他带话给我,说火云宗在招人,让我去试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苏铃说道:“上宗门那天我爹没有拦我。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收东西,一句话没说。我娘在屋里给我缝最后一件棉袄,针脚全乱了——她一辈子针线活没出过差错,就那天缝乱了。缝到一半她把针线撂下,转过头去擦眼睛。我走过去抱了她一下,她身上有石榴花的味道。”
“我出门的时候,我爹追出来两步,在我背后喊了一声——‘铃儿’,然后就没了。我站在角门外等了几息,他没追出来。后来我上了火云宗的飞舟,船离开神兵阁地界的时候,我从舷窗往下看,看到那个院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被云盖住了。”
“每年的九月份,我都会回家待几天。”她抬手把铜铃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陆尘站在石阶上。
苏铃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不说了。明天还要收拾东西呢。”
她背对着他,声音重新变得轻快,像一把被迅速拨回原位的弦:“对了,你有机会去神兵阁的话,我带你去吃灵椒爆鸡肉——东市拐角那家,我爹以前常带我去。我娘不让,我爹就瞒着她,偷偷带我去,回来的路上给我买一串蜜渍朱果。他吃不了辣,每次辣得直吸气,还要说‘不辣不辣,爹厉害着呢’。”
她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铜铃声一路远去,拐过山壁。
第二天清晨,白玉广场。
卯时的日头刚从东边赤色岩脊后探出半个轮廓,把护山大阵那层淡金光晕照得发薄。柳青云到得最早。
他站在广场西北角的石栏边,背对着来路,右手搭在腰间剑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格上的一道浅痕。那剑是火云宗制式,剑鞘朴素,只在鞘口缠了一段褪色的黑布——那是他自己缠的,缠了很多年,布边起了毛,也一直没换。
他把左臂的绷带重新扎紧了一回,用牙咬住布条一端,右手一拉,结扣打得干脆利落。动作很快,快到像做过千百遍。
沈炼到的时候,柳青云已经把那柄剑检查了三遍。
“师兄。”沈炼走过去,站定。
柳青云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沈炼背上的长剑和束得规整的轻甲上停了停,又落到他脚下——沈炼的站姿比前几日稳,重心落在两脚之间,不再虚浮。
“筑基一层,稳了?”
“稳了。”
柳青云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话。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水囊递给沈炼。沈炼接过去喝了一口,递回来时柳青云已经转身看向广场另一头。
苏铃一路小跑过来,包袱在背后一颠一颠,腰间铜铃叮叮当当地响。她跑到近前,马尾辫一甩,先看了看柳青云,又看了看沈炼。
“师尊说了,让我听柳师兄的。”她笑着举起手,三根手指并拢,“我保证不乱跑。”
柳青云没接她的话。他的视线越过苏铃的头顶,落在她身后——陆尘正从石阶下走上来,步子不急不缓,背着个灰布长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四个人到齐了。
柳青云扫了一圈。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很短,但陆尘注意到,他看的是沈炼脚上的靴带有没有系紧、苏铃包袱的扎口有没有收好、自己腰间储物袋的扣是否扣牢。
“人都齐了?”柳青云问。
“齐了。”沈炼点头。
“出发。”
四道剑光从白玉广场升起,朝北飞去。
晨光正好,火云宗的护山大阵在身后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越来越远,最后缩成天边一粒模糊的光点。
陆尘飞在队伍中段。北面的风比预想中硬,迎面灌进衣领,带着一股陈旧的凉意。他调整了一下重心,剑光微微下沉后又稳住。身侧苏铃已经凑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开始说神兵阁的小吃——灵椒爆鸡肉、蜜渍朱果、火枣糕,说到火枣糕的时候声音都亮了一截。
沈炼飞在最前面,沉默不语,但陆尘看得出来,他飞行的姿态与昨日不同。肩背绷得紧,视线始终压在前方云层里,像是在拿飞行本身练功。
柳青云在最后面压阵。
陆尘回头看了一眼。
柳青云飞得不高,也不快,刚好缀在苏铃斜后方七八丈的位置。那个距离不远不近——苏铃要是减速或者偏了方向,他能第一时间察觉;但也不至于近到让她觉得被盯着。
左臂的绷带在袖口下露出一截白边,被风吹得时不时翻卷。他没用那只手控剑,右手掐诀,指节修长而稳。陆尘看了几息——柳青云飞行时右手的小指始终微微蜷着,像握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去神兵阁路上,必须经过金鳞妖朝边境,最近金鳞妖朝跟我们宗门风波不断,大家尽量小心一点。”柳青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不高,但穿透了风,“沈炼!”
“在。”
“你飞左翼,留意下方。”
“是。”
柳青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苏铃,你跟着陆尘,别离太远。”
苏铃吐了吐舌头,往陆尘这边靠了靠。
陆尘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北飞。
风没停。柳青云的声音也没再响起,但陆尘能感觉到——后脖颈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始终落在队伍身上。像一根绷紧的弦,不响,不松,不折。
柳青云飞在最后,右手松开剑柄,在袖中微微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前方的云层薄了些,露出灰白色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