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行了一礼,伸手虚扶着咸丰的肩,轻声道:“皇上,太医说太后要静养,先让太后歇一歇。”咸丰小小的肩膀在袍服下抖了好一会儿,终于松开手,慢慢站起来。他没有哭出声,只红着眼眶,把那檀木匣重新抱回怀里,低声道:“陆安,朕饿不饿,朕不知道,朕只觉得冷。”陆沉道:“奴才陪皇上到西暖阁去,那里有炭火。”
他们刚踏出内殿,石头便从夹道风雪中冲进来,棉袍上落满雪沫,脸上被冻得青白,声音压得极低:“爷,军机处夜发急报——英夷兵船十二艘,已泊珠江口,炮口对着虎门。两广总督叶名琛一日三封八百里加急,只写了八个字:‘夷情叵测,请旨定夺。’”陆沉动作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他低头看了咸丰一眼。咸丰抱着木匣,站在廊下,雪花飘落在他的肩头,他抬起脸来,红着眼眶望着陆沉,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孩子不该有的沉静。
“皇上,”陆沉低声道,“明日早朝,军机、六部、内阁合议夷务。奴才会站在御座边上,替您把这一关顶过去。太后那方印在手,锦衣司不必听军机处调遣。”咸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把怀中的木匣递给陆沉:“陆安,这个,朕先放在你那里。等过了这个坎,你再还给朕。”陆沉双手接过木匣,感觉那木匣分量很轻,握在手心却仿佛压着千斤。他躬身道:“奴才替皇上收着。”
次日,咸丰四年正月初一,大朝会。
这是咸丰登基以来最冷的一个元旦。雪还在下,丹陛上的积雪被靴子踩得咯吱作响。太后病危的消息已经传遍朝野,百官站在殿中,神色各异。载垣站在班列最前,面沉如水,身边的端华偶尔与他交换一个极短的目光。
礼毕,咸丰坐在御座上,声音还带着孩子的一点清越,但已经努力压得平缓:“英夷兵船泊广州,叶名琛请旨定夺。众卿有何良策?”载垣便第一个出列。他拱手道:“皇上,太后病重,主少国疑,夷务重大,宜委重臣专办。臣请皇上特简亲信大臣总理夷务,以一事权。至于内廷锦衣司,本为缉捕设,如今桂匪已平,事权过重,又无统属,恐生枝节。臣以为,锦衣司事应暂归军机处节制,陆安之职,可移作宫中杂务,以安朝局。”他话说得很稳,一字一句都像早已草拟好的折子。
殿中一片寂静。许多人低着头,不敢接话。咸丰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御座侧后方。那里,陆沉垂手而立,像一根纹丝不动的柱子。他等载垣说完,才缓步出列,先向御座行了一礼,再转向载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载垣大人说锦衣司无统属,奴才不争。但锦衣司事权,是太后手谕亲定。”他取出那只檀木匣,打开,将那卷手谕举在手中,面朝殿中:“皇太后手谕在此,着奴才总理稽查内外事务,直呈御前,不归部院兼辖。载垣大人若要改此定例,便请先驳皇太后的印。”
载垣的目光落在那卷明黄纸上,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有料到太后在病榻之上还能留下这么一手。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冷了一分:“太后久病,手谕真假良难辨知。何况太后未曾面谕军机,何能作准?”陆沉道:“手谕有孝全小印,载垣大人若不信,可着宗人府、内阁会同验印。但在验印之前,锦衣司仍按原旨行事,不敢因一人之疑而废。‘至于夷务,太后另有遗嘱——调湖南团练三千,入广东协防。曾国藩之勇,可为一用。’”
殿中嗡地一声低响。调团练入粤,这是把南方的兵权也揽到了锦衣司的手中。端华当即出列:“桂匪既平,团练本应裁撤,岂可反调之入粤?这分明是借夷务之名,行拥兵之实!”陆沉应道:“桂匪虽平,余逆尚藏于六万大山;夷人兵临城下,正是用人之际。团练本地自守,是守乡土;调之协防,是卫海疆。端华大人若担心湘勇不听号令,奴才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曾国藩所练之勇,绝无二心。”
殿中静了很久。坐在御座上的咸丰,到底只有十岁,经由太后授意、陆沉铺垫,他终于开口:“不必争了。夷务,准陆安所奏:调曾国藩湘勇三千,驻广州以北,听叶名琛节制,但不受广东地方裁撤。夷务交涉,由理藩院、礼部会同办理,锦衣司派员随同监督。锦衣司仍按太后手谕行事。散朝。”他说完,站起身来,双手扶住御案边沿,手指有些发白,但那句话却传得清清楚楚。百官伏地叩首,高呼“圣明”。载垣伏在丹陛之下的身影在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便随众拜了下去,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咸丰四年的正月初一夜,储秀宫的灯彻底熄了。孝全太后崩于寝宫,享年四十三岁。陆沉站在储秀宫外的风雪中,看着宫人们挂起白幔,听着远处传来举哀的哭声。他怀里揣着那只檀木匣,里面是太后的手谕和一方小印,还有昨夜太后弥留之际最后一句没有说完的话:“秋圃那条线,内务府记档……你……”她没有说完。但陆沉已经知道,那条线往后的每一个字,都要由他自己写下去了。
他在雪中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咸丰披着一件素白大氅,从内殿走出来,站在他身边。十岁的少年天子望着母后寝宫悬起的白纱,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再哭。他安静了一会儿,开口声音清冷,竟比平日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沉毅:“陆安,朕的母后走了。朕从今往后,便是真正的一国之君了。”陆沉转过身,在雪地上撩袍跪下:“奴才陪皇上,走到最后一刻。”
系统光屏在他闭眼时缓缓暗了下去,只有一行字浮在黑暗最深处:
【孝全太后崩逝。原史中道光二十年正月病逝的关键节点,以延后一年的方式回归。历史偏差值回落。】
【国运点:1698 → 1687(朝局短暂震荡)】
【存活概率:96.4% → 94.2%(失去太后庇护,载垣集团威胁上升)】
【历史偏差值:11.2088% → 10.4220%】
【提示:太后之死是历史修正力的第一次显性作用。某些“注定发生”的事件即便被扰动了,也会在日后以另一副面孔归来。陆沉需要仔细审视每一次“靠近原史”的时刻——那是安稳,也可能是陷阱。而眼下,朝内失恃、朝外夷患,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