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帝五年九月,一封匿名密信出现在昭帝案头。
信上详细写了周延年与柔然通敌的经过,以及他如何断景王粮道,企图置景王于死地的计划。
昭帝看完信,脸色煞白。
“来人。”
他召来心腹太监。
“去查,朕要确凿证据。”
十日后,证据呈上。
周延年府中搜出与柔然可汗往来的密函二十余封,时间跨度三年。
昭帝震怒,当即下旨:周延年通敌叛国,夷三族。
周太后闻讯赶到昭帝寝殿,哭得几乎晕厥:“陛下!那是你亲舅舅!”
昭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他通敌的时候,可想过朕是他亲外甥?”
周太后一噎。
“来人,送太后回宫。”
昭帝站起身。
“周延年的事,谁再求情,同罪论处。”
消息传到景王府,宇凌雪正在给孩子喂奶。
青禾激动得语无伦次:“王妃!周延年倒了!周氏倒了!”
宇凌雪低头看着怀中婴儿,孩子吮着手指睡得正香。
“知道了。”
她轻轻拍着孩子后背。
“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周婉。就说……她母亲,已经救出来了。”
青禾领命而去。
宇凌雪抱着孩子走到窗前,推开窗。
秋风灌进来,吹得她鬓发微乱。
周延年倒了。
可她知道,这还不是结局。
前世周延年倒台是在昭帝七年,宇文景然死后。
这一世她提前扳倒周延年,可昭帝身边不止一个周延年。
还有周太后,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世家旧勋。
“昭儿。”
她低头看着怀中婴儿。
“你爹这次回来,娘要跟他算一笔账。”
昭帝五年冬,景王大捷,柔然远遁。
班师那日,宇凌雪仍站在城楼上。
远远望见玄色旗帜,她心头一紧。
上一次他站在这城楼下,她没能迎他;这一次,她抱着孩子站在这里。
宇文景然骑马入城,抬头望见城楼上的身影。
他勒住马,忽然翻身下马,徒步走上城楼。
铠甲铿锵,满身风尘。
他走到她面前,先看了看她怀中婴儿,又抬头看她。
“凌雪。”
“王爷。”
“我回来了。”
她看着他脸上新添的伤疤,眼底那层薄冰终于裂开一道缝。
“嗯。”
她把孩子递过去。
“抱抱昭儿。”
他接过孩子,动作有些笨拙。
孩子在他怀中醒来,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他,忽然咧嘴笑了。
宇文景然愣住。
“他认得你。”
宇凌雪说。
“他才多大,怎么会认人。”
“血脉相连,自然会认。”
他抱着孩子看她,眼中千言万语,最后只说:“凌雪,周延年的事,是你做的。”
“是。”
“你为何不告诉我?”
“王爷在打仗。”
她从他怀中接过孩子。
“臣妾不能让王爷分心。”
“你知不知道,若你失手,周延年不会放过你。”
“臣妾知道。”
她抱着孩子往城楼下走。
“可臣妾更知道,王爷若不回来,臣妾和昭儿都活不成。”
他跟在她身后,铠甲摩擦发出声响。
走到城楼转角处,他忽然拉住她手腕。
“凌雪。”
“嗯。”
“我说过,这次回来有话与你说。”
她转身看他。
城楼上风大,吹得她鬓发乱飞,他伸手替她拢了拢。
“你说。”
“前世我出征前夜,说‘若我回不来’,后面还有半句没说完。”
她心头一跳。
“那半句是……”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沉静。
“你替我活下去。”
宇凌雪愣住。
前世他出征前夜,她只顾着伤心,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转身走了。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山盟海誓,原来只是“你替我活下去”。
可这几个字,比任何山盟海誓都重。
“前世我没能做到。”
她轻声说。
“所以这辈子……”
“这辈子。”
他接上。
“我们都要活。”
他忽然握住她手,那枚“平安”玉佩被他体温焐得温热。
他解开自己领口,露出脖子上系的红绳,绳上拴着另一样东西。
是那支白玉簪。
大婚那日他亲手替她簪上的,后来被宇夫人拔下插进自己胸口。
可这一世,宇夫人没死,簪子也没断。
“你母亲给我的。”
他说。
“出征前我去宇府辞行,她把这个塞给我,说……‘替我簪上’。”
宇凌雪盯着那支簪子,眼眶发热。
“我没簪。”
他说。
“我想回来,亲手给你簪上。”
他抬手,将白玉簪轻轻插进她发髻。
簪头垂下的珠串扫过她脸颊,凉丝丝的。
“凌雪。”
他退后一步,打量她。
“这辈子,我们好好活。”
她咬着唇,没让眼泪落下来。
“王爷。”
她低头看着怀中婴儿。
“朝堂上还有个周太后。”
“我知道。”
“宇氏与景王府,依然是别人眼中的棋子。”
“我知道。”
“所以我们还得步步为营。”
“我知道。”
他上前一步,将她连孩子一起拢进怀中。
“可这次有你。”
她靠在他胸前,听见铠甲下传来沉稳心跳。
昭帝六年的雪落下来时,宇凌雪抱着孩子站在景王府正厅门口,看宇文景然在院中教孩子蹒跚学步。
青禾匆匆走进来:“王妃,宫里来人了,说昭帝要见王爷和您。”
宇凌雪和宇文景然对视一眼。
“知道了。”
她将孩子交给奶娘。
“备车,进宫。”
马车上,宇文景然握住她手:“怕吗?”
“怕什么。”
她反握住他手。
“前世鸩酒都喝过了。”
他捏了捏她手指:“这次不一样。”
“嗯。”
她靠在他肩头。
“这次不一样。”
马车驶过朱雀街,她掀帘望见街边百姓安居乐业,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昭帝六年,周延年倒台一年后,朝堂上换了血,宇氏和景王府终于站稳脚跟。
可她知道,这天下从没有一劳永逸的安稳。
昭帝七年春,北境又起战事。
宇文景然再度出征。
这一次宇凌雪送他到城门口,怀中孩子已经会喊“爹爹”。
宇文景然接过孩子亲了亲,又替她理了理鬓边白玉簪。
“等我回来。”
“嗯。”
她站在城门口,看他打马远去。
玄色旗帜猎猎,和前世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她知道他会回来,因为她提前布了局,断了所有可能的粮道危机,连监军都换成了宇氏的人。
昭帝七年秋,北境大捷。
昭帝七年冬,景王班师。
宇凌雪站在城楼上,怀中昭儿指着远处喊:“爹爹!爹爹!”
她望见玄色旗帜,望见白马银甲,望见宇文景然抬头朝她笑。
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她握紧手中白玉簪,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那个梦。
梦里她跪在未央宫金砖上,鸩酒端到面前。
她闭上眼,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再睁眼,海棠开得正盛,青禾端着药碗哭:“姑娘可算醒了……”
原来那不是梦。
可这一世,她终于走出了那个梦。
宇文景然登上城楼,铠甲上还带着北境的风霜。
他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那枚“平安”玉佩,又看了看她发间白玉簪。
“凌雪。”
他握住她手。
“我们回家。”
她低头看他掌心的玉佩,又抬头看他眉目温润如初。
“好。”
她说。
“回家。”
城楼下百姓欢呼,庆贺景王大捷。
城楼上两人并肩而立,雪落在肩头,很快融成水珠。
宇凌雪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没喝完的那杯鸩酒,想起匕首刺入心口的剧痛,想起宇文景然最后那句“别告诉她”。
可这一世,她终于听清了那句没说完的话。
“王爷。”
她忽然开口。
“嗯?”
“您前世最后那句‘别告诉她’,是让她别告诉臣妾什么?”
宇文景然愣住,随即苦笑:“你连这个都知道。”
“臣妾说了,臣妾死过一次。”
他沉默片刻,握紧她手:“是让她别告诉你……我怀里的白玉簪,是从你母亲胸口拔出来的。”
她手指一颤。
“可这一世。”
他抬手抚过她发间白玉簪。
“它干干净净的,还簪在你头上。”
她看着他,眼眶微红,嘴角却弯起来。
“王爷。”
她说。
“下雪了。”
“嗯。”
“回家吧。”
他牵起她手,抱着昭儿,一家三口走下城楼。
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城楼上的脚印。
可这一次,宇凌雪知道,明天太阳出来时,雪会化,路还在。
昭帝八年的春天,迟早会来。
【第一卷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