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宇文景然回府,发现书房被人动过,许多公文顺序不对。
“今日谁来过?”
“回王爷,只有王妃来送过参汤。”
长随答道。
他皱眉。
宇凌雪平时从不进书房。
推开书房门,却发现案上多了一封信,封皮写着“王爷亲启”。
他拆开,里面是方从哲贪墨的详细账目,以及周延年与北境守将私相往来的证据。
信末只有一行字:“三日后方府抄家,王爷当避嫌。”
他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猛地推开卧房门。
宇凌雪正坐在灯下绣一方帕子,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神色平静。
“你如何知道方从哲的事?”
“臣妾不知方从哲。”
她针尖穿过绸面,绣出一片竹叶。
“臣妾只知道周延年近日在户部调了笔银子,数目不小,去向不明。”
“你从何处得知?”
“王爷忘了?臣妾父亲在户部行走二十余年。”
宇文景然盯着她,灯影里她的侧脸沉静如水,手中针线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递出的不是能掀翻半个朝堂的证据。
“凌雪。”
他声音发紧。
“你为何帮我?”
她停了针,抬头看他。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眉头紧锁,目光复杂,像是在看她,又像在审视她。
“王爷是臣妾的丈夫。”
她低头继续绣那片竹叶。
“宇氏与景王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没再追问,只是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宇凌雪听着脚步声远去,手中针线一松,帕子上那片竹叶歪了半边。
她将绣绷扣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背,肩膀微微发颤。
她当然知道方从哲的事。
前世方从哲被斩后,宇文景然被周延年参了“结交外臣,图谋不轨”,昭帝收了他的兵符,罚他禁足三月。
等他再掌兵权时,北境已经乱了,他不得不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仓促出征。
这一世她提前把证据递到他手上,不求他翻身,只求他别那么快被折断。
三日后方府果然被抄,但宇文景然提前将与自己相关的信件尽数烧毁,又上折子自请削去半俸,称“管家不严,仆从与方府有旧”。
昭帝准了。
周延年在朝堂上脸色铁青,散朝后拦住宇文景然:“景王好手段。”
“周相说什么,本王听不明白。”
宇文景然拱手。
“方侍郎的事,本王也深感痛心。”
周延年盯着他看了半晌,拂袖而去。
当晚宇文景然回到王府,径直去了宇凌雪房中。
她正在给宇夫人写信,见他进来,搁笔起身。
“王爷。”
“今日朝上。”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阴影。
“周延年气得不轻。”
“那便好。”
“凌雪。”
他忽然握住她手腕,掌心滚烫。
“你到底是谁?”
她被他握得一僵。
前世他从没这样握过她,他永远是克制的,疏离的,连出征前夜那句“若我回不来”都说得平淡如水。
“臣妾是宇氏嫡女,王爷的王妃。”
“宇氏嫡女不会知道方从哲的账目藏在哪本卷宗里。”
她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王爷若不信臣妾,大可休了臣妾。”
宇文景然被她这话堵住,半晌苦笑:“我何时说过不信你。”
“那便不要再问。”
她重新坐下提笔,笔尖落在纸上却写不出一个字。
他在她身后站了很久,最后伸手抽走她手中毛笔。
“夜深了,别写了。”
她抬头看他,他眼底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前世到死她都没读懂过。
“王爷去歇息吧。”
她起身铺床。
“明日还有早朝。”
他没动:“凌雪,你怕我。”
她铺被的手顿住。
“你怕我。”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笃定。
“自大婚那日起,你一直在躲我。我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错。
宇凌雪在心里说。
错的是这个时代,错的是你是景王,我是宇氏女。
“王爷多心了。”
她将枕头摆正。
“臣妾只是不惯与人亲近。”
“那你为何嫁我?”
“因为宇氏需要景王,景王也需要宇氏。”
他沉默良久,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嘲:“你说得对。我娶你,也确实因为这个。”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宇凌雪坐在床沿,盯着摇曳的烛火,想起前世他出征前夜,也是这般转身离开,第二天天不亮便率军出了城。
那一次她没送他。
这次她也没送。
……
昭帝四年春,北境急报,柔然犯边,连下三城。
朝堂震动。
周延年一党力主和亲,要将宗室女送往北境;宇文景然当庭反驳,称“大晟从无和亲之先例,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国将不国”。
昭帝坐在龙椅上,攥着扶手问:“皇叔意欲如何?”
“臣请出征。”
殿上寂静。
周延年冷笑:“景王若出征,北境军权尽落你手,到时候是御敌还是通敌,谁说得清?”
宇文景然转身看他:“周相若不信,可随军监军。”
周延年一噎。
昭帝最终准了。
出征前夜,宇凌雪在灯下替他缝补旧战袍。
这袍子她前世也缝过,那时针脚歪歪扭扭,心里全是儿女情长;如今针脚细密平整,心里想的是粮草辎重,行军路线,监军是谁。
宇文景然推门进来,见她灯下做针线,脚步顿了一下。
“明日出征,王妃早些歇息。”
“就快好了。”
她咬断线头,将战袍抖开。
“王爷试试合身否。”
他接过来套上,肩宽腰窄,衬得人愈发英挺。
她替他理了理领口,指尖触到他喉结,两人同时一僵。
“凌雪。”
他握住她手。
“王爷。”
她抽回手,退后一步。
“臣妾有样东西给您。”
她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枚玉佩,成色普通,雕的是一只衔珠凤。
他接过来翻看,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臣妾幼时体弱,母亲求来这枚玉佩,说是开过光的。”
她垂着眼。
“王爷若信,便带着。”
他攥紧玉佩,喉结滚了滚:“我若回不来……”
“王爷会回来的。”
她打断他,声音平稳。
“臣妾在府中等您。”
这话说得太熟练,熟练得她自己都信了。
宇文景然看着她,忽然抬手抚上她脸颊。
她没躲,只是睫毛颤了颤。
他拇指擦过她眼下,那里干干净净,没有泪。
“凌雪。”
他声音低哑。
“你究竟……盼不盼我回来?”
她抬眼看他,烛光映着他眉目温润,和前世一模一样。
前世她盼他回来,盼得望眼欲穿,可等来的是他通敌的罪名。
这辈子她不敢盼了,盼得越狠,摔得越重。
“王爷是大晟的景王。”
她说。
“臣妾盼不盼,不重要。”
他手落下去,垂在身侧。
“你说得对。”
他扯了扯嘴角。
“不重要。”
他转身离开,战袍下摆在门槛处一闪,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