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是自己在利用皇帝,自此刻起才明白,太后同样在利用他。他这四年一步一步搭起来的那些筹码,落到这座棋盘上,竟仍然只是太后与顾命八大臣博弈中颇有分量的一枚棋子。他可以接受。棋子与棋子的区别在于,好的棋子,会挑棋手。
当晚,灯下。陆沉将武昌带回来的泰昌粮行账页抄件重新誊了一份,字迹用瘦金体,端端正正,不露个人痕迹。在誊到“京中常例”一栏时,他顿了一下笔,在“秋”字的旁边,用小字添了一行注脚:“常年每季付讫,从未延宕,较粮银更为准时。足见主事之人视此为要务。”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将纸页折好,收进一个不起眼的柳条匣中。
夜风从窗缝里溜进来,灯焰晃了晃。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今日所有信息重新过了一遍:载垣的密折;太后的交易;裕泰在武昌的调度;李星沅的按兵不动;柳州陷后的乱局;湘乡木讷土气的年轻人曾国藩。他知道他正站在一个时间窗口上。如果一切顺利,那张网将从武昌一路收拢到京城,最终网住那几个名字。
系统的光屏在黑暗中亮起,这一次的字迹比以往更鲜明:
【新阵营判定:皇太后钮祜禄氏已正式成为宿主当前的主要支持者之一。她提供朝堂庇护,同时索要真凭实据。这既是助力,也是枷锁。】
【载垣已绕过皇帝,直接向太后密奏弹劾陆沉。上层博弈趋于白热化。】
【生存概率:93.7% → 94.9%(太后庇护加成)】
【国运点:1566 → 1572】
【历史偏差值:9.3418% → 9.4217%】
【提示:太后要的账本,是通往载垣死穴的一把钥匙。但你需留心——她替你开门的那一天,也必然会要求你交出一些东西。准备好交换的条件了吗?】
陆沉将那只柳条匣放在枕边,吹熄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见窗外天边一颗孤零零的星,在宫墙上方的夜空里微微闪烁。
他低声说了一句:“明日。”
咸丰元年四月初三,广州。
两广总督府衙门外,一队兵丁从侧门押出三个人,用黑布蒙了头,拖着往提刑按察司方向走。围观的百姓挤在街对过,议论纷纷,只听说按察使衙门今早查抄了那家老字号的“广兴洋行”,说是“私贩军火,接济匪逆”,掌柜和两名管事的当场拿办。人群里一个穿短打的汉子看着那队人被押远,转身挤入巷中。他是外蝉驻广州的老底子,跑过几条巷子后,钻进一爿杂货铺后院,提笔写下一封密报,落款时间写着“四月初三午时”。
当日黄昏,那封密报便搭上一匹快马,沿官道向北疾驰。
陆沉收到密报时已是四月十二。他在锦衣司值房中拆开,目光先落在最末一行:“查抄洋行,起获洋枪四百二十七杆,火药若干。押送犯人时,街衢围观百姓俱言‘官军总算办了点实事’。”他没有笑,但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松了一分。广州的线终于收紧了。这是他布局半年多的结果——让外蝉盯紧伍姓洋行,等待它露出破绽。而真正让两广总督下定决心动手的,是半个月前太后从内务府发下的那道不见明文的手谕。那道手谕里附了一份账目摘要,足以让任何一位总督看清利弊:办洋行是政绩,保洋行是罪证。
从四月中旬起,太平天国的军火补给线便开始一根根断裂。五月初,外蝉又截获消息:一座设在大瑶山中的秘密火药作坊被官军捣毁。那座作坊是洪大全留下的底子,专为太平军生产土药和铅子,每月出药约两百斤。作坊被捣毁后,太平军的弹药产量骤减,洋枪失去弹药,便成了一堆烧火棍。
陆沉将这份密报与广州查抄的记录放在一起,在案角轻轻敲了两下。他要的不是一场大战的胜利,而是一点一点地抽干对方的血。
六月初六,广西梧州。
前线上换将了。李星沅以“剿贼不力,坐视柳州失陷”的罪名被革职拿问,押解进京。接替他的是钦差大臣向荣——这位败退回长沙的老将,得了陆沉通过兵部递去的一封“用兵方略”,关键只有八个字:“先断其脊,再捣其心。”向荣是行伍出身,读懂了这八个字。他没有急于进兵,而是稳住浔州,等弹药粮草齐备后,先派兵沿大湟江、藤县一路扫荡,将太平军外围的分散村落逐一拔除,切断各地会党的零散支援,然后在梧州以西、容县以北扎下营盘,与湘南团练遥相呼应,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包围。
与此同时,湖南的团练正在悄然成形。六月初,朝廷明发上谕:“令湖南、江西各省督抚遴选在籍绅士,试办团练。”这道谕旨到达长沙那天,湘乡县荷叶塘的曾国藩正在书房里抄《通鉴》。他接到地方官转来的谕旨抄件,搁下了笔,坐在书案前沉默了很久。他心中清楚,这不是他出山的时候。他的守制未满,声名未立,贸然出山,必然为乡绅所轻。但他的笔没有停下——他提笔写下了一封长信,寄给了长沙一位好友。信中说:“贼不足畏,人心之涣散实可虑。今奉旨办团练,当先立章程:择绅领之,以族保甲,以村设栅,轮番操练,轮流守望。如此则不烦公帑而兵自足。”
那封信后来辗转数人之手,最终有一份抄件送到了陆沉的案头。陆沉读完那十六字章程的雏形,在信中“择绅领之”四个字旁边用朱笔画了一个圈。他意识到曾国藩虽未出山,但已开始写一种日后会改变帝国军事结构的东西,团练章程。
七月到九月,广西前线的战局开始扭转。向荣稳扎稳打,以官军为正、团练为奇,三次小胜后,太平军的活动空间被逐步压缩到桂平、平南、贵县三县交界的狭小地带。更重要的是,影蝉带回来的内部消息显示:太平军的粮草开始紧张了。五王并立时的粮草尚可支撑,但经过半年的消耗,加上官军封锁了主要商路,太平军控制区内开始出现粮食短缺。一些底层会众开始逃亡。洪秀全下令严惩逃兵,反倒加剧了内部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