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他回到值房,在灯下翻开了一页齐整如新的档册,在“武昌之行”条目下添了最后一个字:“已查。回。”然后他合上档册,吹熄灯,在黑暗里听着宫墙之外的夜风,等了很久,没有再等到任何脚步声。
系统光屏在夜半时亮起:
【广西局势急剧恶化,太平军已破柳州,形成粤北割据之势。】
【朝廷已采纳陆沉的部分建议:江西绿营防湘南,地方团练试办中。】
【载垣在朝堂上让出一分,但已要求督抚主导团练人选,正在布局抢控。】
【国运点:1588 → 1566(柳州失守,国运降)】
【存活概率:95.2% → 93.7%(局势剧烈变动期,风险升高)】
【历史偏差值:8.6322% → 9.3418%】
【提示:你留下的那颗棋子已在湘乡生根。接下来,天下风起,他会自己长出来。现在,你该想的不是要不要用他——而是风从哪边来。】
咸丰元年三月廿六,午后。
陆沉从御书房退出后,没有直接回锦衣司值房。他走在宫道上,脑子还在一遍遍回放着刚才咸丰说的那句“此事,朕亲自问”。一个七岁的孩子说“朕亲自问”,他能问出什么来?陆沉心里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他路过养心殿侧廊时,放慢了脚步。养心殿的东暖阁亮着灯。
咸丰平日并不住在乾清宫。他自登基以来一直住在养心殿,由奶娘和几名老太监照料起居。陆沉远远看了一眼,正准备加快步子过去,一个声音忽然从廊柱后转了出来:“陆总管,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说话的是一个小太监,面容很生,穿着储秀宫当差的服色。陆沉脚步一滞,顿了片刻,点点头,跟着他穿过一道夹巷,向东六宫方向走去。他没有问是哪位太后——宫中如今能被称“太后”的只剩一位:咸丰的生母,钮祜禄氏,孝全太后。她原本应该在道光十九年病逝,但在这个被扰动过的时空里,她活了下来。道光驾崩后,她被尊为皇太后,居于储秀宫。
陆沉进了储秀宫正殿时,殿内没有其他宫人。太后坐在西次间的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见他进来,没有让人赐座,只将茶盏放在小几上,看着他在帘前叩首行礼。
“起来吧。”她的声音不高,语调温和,却带着一种骨子里的沉稳,“陆安,你从武昌回来的事,哀家知道了。你在乾清宫说的话,哀家也知道了。”
陆沉微微垂眼,没有接话。他心中那一丝隐约的预感正在变得清晰起来。
太后继续说:“你向皇上提议办团练时,可知道那话为何皇上接得那么快?”她停顿了一下,“是哀家让皇上应你的。你前脚出乾清宫,后脚载垣便上了道密折给哀家,说陆安其人‘僧面佛心,外谦内险,不可不防’。”她说着,从手边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笺放在案上,“你看看。”
陆沉上前一步,轻轻拿起那张纸笺展开。载垣的字迹他认得,方方正正,一笔不苟。笺上写道:“太后明鉴:内廷锦衣司陆安,年轻机敏,然以刑余之人揽侦探之权,恐有不测之念。若其与南省绅士暗通声气,则彼等借团练之名坐大,听陆号令而不听朝廷号令,恐成肘腋之患。请太后早赐裁夺。”陆沉看完,将纸笺折好,轻轻放回案上。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但心里已经把他与载垣之间那层薄薄的遮掩彻底撕开了。载垣不是没有发现他,而是绕过了皇帝,直接把他捅到了太后面前。
“载垣的折子,哀家压下了。”太后将茶盏端起来,吹了吹茶面的浮叶,没有立刻喝,“哀家压下来,不是因为你忠心,也不是因为信你。哀家还没到七老八十的头昏目眩。哀家压下来,是因为他说得有几分道理——你办锦衣司,查团练,手越伸越长。哀家若照他说的把你拿了,这皇城之内、京城之外,替哀家看着、听着的眼睛,便又少了一双。”
她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抬起眼。那双眼睛的目光不再温和,而是像一潭冬月的井水,清凉而见底。“皇帝才七岁,朝中事,哀家替他看,也替他拿主意。陆安,你往前跨的步子,哀家允许你跨一步,看一步。你办得好,哀家给台阶;你若办砸了,栽垣的折子还在案上,哀家只需在这张笺上加一个‘准’字,你的脑袋便安不到明天天亮。你明白吗?”
这番话像一把秤,每个字都带着压手的分量。陆沉跪下去,伏地叩首:“奴才明白。”
太后看着他跪下去的样子,目光微缓,语气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意:“起来吧。你在武昌查到的东西,哀家还没看到折子。你拣要紧的说。”陆沉站起身来,将武昌泰昌粮行、湖广总督裕泰亲家与载垣府幕僚之间的关联简要说了,只隐去了“秋圃”手令一词,也没提那封截获的信。太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泰昌粮行的账,你手里有抄件吗?”
“有。”
“把那笔‘京中常例’的底子,送到哀家这里来。哀家不要原件,你抄一份来,连同你截到的那封手令的抄文,一并送到慈宁宫。载垣的门生在下头替他收银子,哀家知道他收了多少,可一直拿不着真账。你若能把这个递到哀家手里,哀家便不只给你台阶——哀家给你一座桥,让你实实在在跨过这道坎。”
她说完这句话看向陆沉,目光平静,像一句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交换条件落在案上。陆沉没有犹豫:“奴才明日便送进来。”
太后微微颔首,重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去吧。皇帝该午睡了,你明日早些去养心殿候着,皇上醒了要见你,哀家已经跟他说了,今日朝上你替皇上办的差,办得好。”
陆沉叩首退出储秀宫。他走在回来的宫道上,日光从西边斜过来,将他的影子拉长铺在砖石上。他的脚步仍然稳,但心绪不似表面那般平静。太后的一番话,让他看清了这宫城最深处的一层结构:咸丰只是一张小脸上的面具,真正的执棋人端坐帘后,握着茶盏,看着棋局在他眼前一寸寸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