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乾清宫紧急朝会。殿中众臣到得前所未有的齐。赛尚阿的急报摊在御案上,咸丰的脸色不好看,眼底泛着青,却强撑着一副镇定的架子。他扫了殿中一眼,开口声音还有些紧:“赛尚阿请调邻省援兵一万、饷银五十万两,众卿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载垣便出列,躬身道:“皇上,贼势已炽,若再迁延,必成大患。臣以为当准赛尚阿所请,另加拨洋炮二十尊随营,方足以挫敌之锋锐。”他的声音平稳,字字诚恳,听不出半点私心。但陆沉注意到他说“洋炮”二字时,语气格外笃定,仿佛那个数字和那个词都已经在他心里盘算过了。
杜受田却摇头道:“柳城既破,向荣退至湘赣边界,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增兵广西,而是防贼北窜。若贼沿湘江北进,湖南必受冲击。湖南一旦动荡,两湖便危在旦夕。臣以为,当速布重兵于湘南,截断贼之北路。”他转向御座:“皇上,赛尚阿坐镇浔州,手握兵马三万余,粮饷不谓不足,而柳州仍失。再调援兵、再拨饷银,不过是往无底洞中添柴。当务之急,是改定前线调度之策。”
载垣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杜受田脸上:“杜大人南书房行走多年,书斋里的道理自然说得圆。但前线不同纸上——贼已破柳州,锐气正盛,此刻不援浔州,若赛尚阿再失,广西便全境皆陷。到那时,湘赣门户洞开,杜大人的‘北防’之策,防的还是空城。”他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殿中,字字都如石坠地,沉得压人。
咸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即表态,目光在几名重臣脸上扫过一圈,最后落在陆沉身上:“陆安,你也说说。”陆沉从班列中走出来,先躬身一揖,却没有顺着两位大臣的话头去接,而是问道:“皇上,臣斗胆问一句:柳州城破之日,贼兵入城之后,是先抢粮仓,还是先据城门?”
咸丰愣了一下:“这有何差别?”
“回皇上,有差别。”陆沉道,“若贼先抢粮仓,便是流寇,时日一长必自困;若贼先据城门,分兵守要隘,那便是有谋画之军,非乌合之众可比。臣的影蝉在柳州城破后第三日,冒险派人潜入城周勘查。回报说:贼入城后不过两个时辰,便封闭九门,连夜整编俘虏,设卡盘查商人,城中秩序甚至比官军治下还严整。”殿中一静。陆沉继续说:“这样的贼,破一个柳州只是开端。他们下一步必不为抢掠而战,而是要攻城略地建号立基。若此时朝廷仍以寻常民变的法子去应付,添再多的兵,也是添给贼军练手的。”
“那依你之见呢?”咸丰问。
陆沉道:“臣以为,援兵要派,但不是派往浔州。柳州既失,赛尚阿在浔州的粮道已断,他坐守孤城,有兵无路,有饷无粮,早晚不过一败。与其将援兵填入必失之地,不如将兵力布于湘南,扼住贼军北出之路。只要湘南不失,贼在广西纵有十城,终究是一潭死水。”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臣另有一议:请皇上降旨,命湖南、江西两省在籍绅士自行办团练,择乡绅中有才略者统领,本地团练自保本地。官军布防于要道,团练扼守于乡里,互为犄角,贼军便不能如入无人之境。此策不需朝廷多耗饷银,只需一道旨意。”
殿中再次安静。咸丰看着陆沉,目光中有光亮一闪而过,却没有立刻应允。他转而看向载垣:“载垣,你以为如何?”
载垣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陆沉那番话里藏着锋刃——若朝廷采信“在籍绅士办团练”一策,那么地方上便会崛起一个个不在他掌控下的军事力量。这将彻底改变帝国的权力格局,而他对新格局的掌控力远不如对现有官僚体系的掌控力。但他同样清楚,在这等紧急军情面前,若他执意反对“以本地之力守本地”,便显得私心重于国事。他权衡再三,缓缓道:“臣以为陆安之言亦有可取之处。团练之法,可御乡里之贼,以补官军之不足。只是,须由地方督抚择人主办,勿使匪人混迹其中,反为地方之患。”
陆沉听出了这句话的用意:载垣在团练策上作了一个退让,却把执行权揽到了督抚手里,那也就等于是揽进了自己派系的碗中。他没有争辩。因为此刻争这个还为时过早,最终谁主团练,要看日后那道旨意怎么写。
咸丰在御座上沉吟了一会儿,轻声道:“准卿所奏。拟旨:一,调江西绿营兵三千,驻防衡州,防贼北窜;二,命湖南、江西各省督抚遴选乡绅士绅,试办团练,以固乡里;三,拨饷三十万两,解赴衡州军前,充湘南兵备之用。赛尚阿所请之万兵五十二万两,暂缓再议。”他读完旨意,殿中响起一片叩首之声。陆沉低着头,在心里悄然算了一下:三十万两饷银,三千兵力驻衡州,这是第一步。而那张还未写就的团练旨意,会在湘南的大地上引出比三千兵力更沉重的东西。
散朝后,载垣从乾清宫走出来时,面色平静如常,只有陆沉注意到他走出殿门后,在石阶上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一眼乾清宫——那个方向坐着龙椅,也坐着龙椅旁那个不起眼的太监。他收回目光,继续脚步平稳地走了。
陆沉没有立刻离开。他等在乾清宫外廊下,等大臣散尽后,咸丰身边的小太监传了一句话:“皇上请陆总管到御书房说话。”他应声入内,叩首后站起身。
御书房里没有第三人。咸丰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的正是刚才那道未抄出的旨意草稿。他没有抬头,声音压得低:“陆安,你方才说贼军有谋画。你告诉朕,这谋画的背后,是什么人?”陆沉跪在案前,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他斟酌了片刻,道:“臣不敢妄言。但臣的人查到了一件事,贼军中有人从广州私贩洋枪流入。洋枪数目不多,却足以在攻城时左右战局。若这背后没有人与洋行有门路,贼军绝拿不到那些火器。”
咸丰抬起头,看了他片刻:“你的意思是,有人通贼。” “臣不敢避讳——臣查到的线索,牵涉到京中重臣。”陆沉将这句话说出口时,没有看咸丰的眼睛,因为他知道那双年轻的眼睛正在极力掩饰震动。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最后咸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你下去吧。此事,朕亲自问。”陆沉叩首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