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入夜，汉阳渡口。江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和船板的腥味。陆沉换了一身灰布长衫，头戴斗笠，混在渡口的脚夫和船工之间。戌时二刻，一个穿竹布长衫的中年人提着灯笼从汉阳门方向走出来，走到渡口边的一棵老柳树下，将灯笼挂在树枝上，像在等渡船。陆沉从阴影里转出，走到他身旁，像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压低声音开口：“先生晚间还过江，是访友还是办事？”
那人微微一怔，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会意：“办点小事。阁下是？”
“替周掌柜兑一笔账的。”
那人的神色明显放松了些。他四下环视一圈，声音放得更低：“周掌柜的钱向来分文不少。先生要兑什么账？”陆沉没有答话，只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字条，借着灯笼的微光，那人展开一看，面色微变。字条上只写了五行字，是泰昌粮行三月十二日同城两价的具体数目和粮道署、兵备道两处购入的数额。
“这是江西按察使衙门查私盐时偶然抄出来的，顺藤摸出了一点闲账。”陆沉说得漫不经心，“这字条若落到都察院手上，周掌柜的粮行要关门，替他开票的人也要丢了乌纱。先生以为，这样的账，值不值一个消息来兑？”
那人沉默良久，额头沁出细汗。他把字条折好放进怀中，低声道：“你要什么消息？”
陆沉吐出四个字：“裕泰往京城的信，都经谁手？”
中年人的瞳孔微微一缩，迟疑了一会儿，道：“总督大人的家信，经的是宜昌当阳的邮驿，封套上写扬州顾宅，收件的人是总督的一个远房侄子。但你若查那侄子，查不到什么，因为真正看信的人，是他的亲家——”陆沉接口道：“载垣府上的幕僚？”
那人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嗯”了一声。他没有再多逗留，提起灯笼，转身便向渡船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先生，此事我不曾知道先生的容貌。今夜所见，我明日便会忘了。周掌柜那边，也请先生适可而止。”说完他快步走远，消失在渡口的人流中。
陆沉站在柳树下，望着江面上摇曳的渔火，半晌没有动。他看到了一条新的线——湖广总督裕泰，是载垣在南方的另一个节点。李星沅在前线“持重待机”，没有后方主帅的默许，他撑不了那么久。而裕泰就是那个在后方替载垣按住武昌、把粮道攥在手中的人。
次日辰时，何掌柜依计行事。账房清点仓库时，铁箱被取出柜房半日。何掌柜找人绊住账房先生，让一个精通账目的外蝉伙计用备用钥匙开箱，快速翻阅了泰昌粮行的进出账本，摘抄了最关键的那几页。当晚，抄件送到了陆沉手中。
账本上的数字像一张严丝合缝的蛛网：泰昌粮行从江西、安徽七处米行低价收粮，再以高价卖给粮道署和兵备道，一进一出，每石赚取差价约一两二钱银子。自道光二十九年至今，经泰昌粮行经手的军粮超过四十万石，其中仅光绪二十九年以后的差价款便超过五十万两。账本里还有一页记录着“京中常例”的支出，每季一笔，数额固定，收方写的只有一个字——“秋”。
陆沉将账页抄件收好。这个“秋”字与李星沅那封私信上的“秋圃”二字，是同一双手写的。他将这个发现按下不动——他明白，武昌这一趟，已经拿到了一颗足够重的砝码。现在，他要回京。
三月廿二，陆沉抵达京城南门。他先去了锦衣司值房，将武昌的密档存档，又亲手写了一封奏折附在湖南、湖北调查的密报之后，一同封好，着人呈入乾清宫。他没有在折子里写李星沅的私信，没有写秋圃手令，也没有提裕泰的亲家。他只写了三件事：一，湘南会党活跃，广西贼众有北窜之虞，宜早作防范；二，武昌粮道有官商勾结抬高军粮价格之嫌，数目待查；三，湖南湘乡绅士曾国藩，丁忧在籍，心忧时局，可备将来之用。
这份奏折字字平实，却像三枚石子投入同一汪水塘，涟漪的边界在不同方向同时扩散。御案前的咸丰看完折子，沉默了很久，没有批红。他只是将折子合上，放进了自己面前的御匣中，与陆沉之前递上的几份密报放在一处。
当晚，陆沉回到东宫那间已不属于他的老值房，在灯下静静坐了一刻钟。他翻到锦衣司档册的最后一页，在武昌之后，又写下一个地名：宜昌。然后是：荆州。然后是：襄阳。每写一个地名，笔尖便在那地名旁边轻轻一顿，像是给未来的线钉下一根桩。
他搁下笔，吹熄灯，在黑暗中合上眼睛。系统的光屏没有亮起，但他知道，这场局已经织得够深了。下一条线，该收了。
咸丰元年三月廿六，清晨。
陆沉刚在值房中坐下，便听宫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石头推门而入，脸色难得有些发白：“爷，广西急报，柳州城破了。”陆沉停下提笔的手，抬起头。石头继续道：“三日前贼军攻陷柳州，总兵官及副将以下死难，向荣率残部北遁，已经退到长沙边界。赛尚阿还在浔州，奏折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陆沉放下笔，没有立刻说话。柳州是广西重镇，城池高峻，兵备充足，太平军成军不过数月，按理不该这么快破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舆图前，指尖从桂平划到柳州，在柳江上停了片刻。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影蝉此前发回的一份密报里的一行小字：“贼中持洋枪者约三百人，着青布号衣，行伍颇有纪律。”三百杆洋枪，足以在攻城时打开一个缺口。而向荣的绿营兵素来不习近战，一旦城池出现突破口，溃退便如山崩。
“赛尚阿怎么说？”陆沉问。
“奏折里说‘贼势凶猛，兵单粮乏，请旨再调邻省兵一万，饷银五十万两’。”
“又是银子。”陆沉的声音不带情绪，“他驻浔州，离柳州三百里，柳州破了，他不动兵去救，反而伸手要钱。”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石头听出了那层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