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目光微凝:“可守。湖南多山多水,民风悍直,团练若办得有法,村自为守,族自为战,一县可聚数千人。贼入湘南,未必能讨到好处。”
“若是贼不窜湖南,而在广西坐大呢?”
曾国藩道:“那就不是湘一省的事了,是天下的事。贼若坐大,必出广西,顺江而下,掠武昌,窥金陵。到那一步,朝廷要调兵,就不是几千几万的事了。”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有些局促地垂了垂眼帘:“不过这都是纸上谈兵。我一个守制书生,不该议论这些。”
陆沉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放下,道:“曾先生可愿动手?”曾国藩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我年轻,名微言轻,湘乡一县的乡绅未必肯听我的。何况守制未满,出而任事,于礼不合。”
陆沉听出了这话里的另一层含义:他不是不想,是知道自己现在扛不动。这个答案,既让他失望,也让他放心。失望的是,现在撬不动这颗棋子;放心的是,这颗棋子没有被虚名冲昏头,他清楚自己的分量。陆沉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步,侧过头,仿佛是随口一问:“若有一天,朝廷降旨,命在籍大臣办团练,先生会出来吗?”
曾国藩站在门内,身形微顿。窗外暮色更沉了,田野上传来几声蛙鸣。他安静了片刻,答道:“若真有那一日,朝廷不弃曾某,曾某亦不敢弃朝廷。”他答得很轻,却没有一个字是虚的。
陆沉没有再说什么,迈出院门,沿着塘边的田埂往外走。走出半里地,他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已经隐入暮色中的白墙乌瓦,对石头道:“留四个人在这里,不惊动,不出面,护着他。他身边若有可疑的人靠近,记下来,向我报。”石头应了声,转身去布置。
当晚,陆沉宿在县城一家客栈。他在油灯下翻开一册随身带的《孟子》,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一句旁边,用细笔写了三个字:曾涤生。他看了那三个字很久,合上书,吹熄了灯。
他在黑暗里想,这个曾国藩现在还不能用,但可以养。他是棵好苗子,只是还没到长成的季节。陆沉可以先让他在这湘乡田野里继续读书、磨性、攒名望,等风来时,风自然会把他推出来。
系统光屏在夜半亮起,白色的字迹浮现在黑暗中:
【陆沉已结束与26岁曾国藩的首次接触。人物评估完成。】
【曾国藩:当前能力评级——中上。见识已足,历练尚浅,尚未经历战阵生死。声望局限湖南一隅,不足以统带一省之兵。】
【但此人具备潜力:极高的组织力、强韧的意志、清醒的自知之明。可作长期投资的棋子,不宜急于启用。】
【陆沉已留下四名暗卫常驻湘乡,以备不测。】
【国运点:1576 → 1588】
【存活概率:94.8% → 95.2%】
【历史偏差值:8.5410% → 8.6322%】
【提示:曾国藩已记住“顾安”这个名字。当他有朝一日知道“顾安”的另一面时,他会如何抉择?这是你将面临的一个变数。】
陆沉看完光屏上的字,没有更多反应,只是翻了个身,听着窗外湘乡春夜的虫鸣,合上了眼。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下一站,是武昌。咸丰元年三月十五,夜,武昌城。
陆沉一行从湘乡北上,沿洞庭湖东岸走了四天,于十五日薄暮时分抵达武昌。他没有住官方驿站,而是宿在外蝉设在汉阳门内一条窄巷里的暗桩——一家不起眼的旧客栈。客栈老板姓何,是外蝉的老底子,五年前在广州入的伙,后来被陆沉调到武昌,以掌柜身份经营了三年。他见陆沉进门,没有寒暄客套,只把他引到后院一间密室,将早已备好的茶和一摞档册放在桌上。
陆沉坐下来,先喝茶润了润嗓子,然后翻开最上面一本档册。那是何掌柜半年来整理的一份账目摘抄,按日期记录着湖北巡抚衙门、湖广总督衙门、粮道署、盐道署各自采购和调拨的军粮数额与价格。陆沉一页页翻过,看到一半,目光停住了。
三月十二日,粮道署向汉口的“泰昌粮行”购米三千石,每石银三两二钱。同日,汉阳兵备道却在同一家粮行购米两千石,每石银一两九钱。同城同粮,差价竟达四成。陆沉将那两行数字反复看了两遍,没有再往下翻,问何掌柜:“泰昌粮行是什么来路?”
何掌柜低声说:“掌柜姓周,苏州人。在汉口经营不到五年,但短短几年便做成了粮道署的头号供货商。不做零卖,专做官单,即便是散客也一视同仁,只按官价出货。”他顿了顿,“周掌柜的柜台后头,有个账房先生。那位账房先生每月初二、十六两日必去一趟汉阳门外的一间茶楼,见一个人——是湖广总督裕泰身边的幕僚。”
陆沉合上档册,指尖在那页纸上来回摩挲了两遍。他没有立刻做结论。泰昌粮行的行情若只是一处普通的官商勾结,那不过是又一个蛀虫;但结合时局,它就没那么简单了。前线大军正在广西打仗,粮价越高,军饷消耗越快,而户部拨下去的银子都是按着地方上报的粮价核发的。若泰昌粮行从中间抬价吃差价,那么每一笔军粮采购,都会有一大截白花花的银子从国库漏出去。至于那些银子最终流向何处,又是另一张网的事了。
他对何掌柜说:“泰昌的账,我要见底。能不能把它的进出账本抄一份?”
何掌柜沉吟道:“账本锁在柜房铁箱里,钥匙挂在周掌柜腰上。不过,账房先生每隔十日要清点仓库,届时账箱会从柜房取出来半日。要动手,就只有那半日。”
陆沉道:“何时清点?”
“后日,十七,辰时。”
“你替我约一个人,明晚在汉阳渡口见面。”陆沉说出这句话时,桌上油灯的灯焰微微跳动了一下,却没有影响他平稳的语气,“湖广总督裕泰的幕僚,我的人接触过他,但一直没有碰面。我要用他一个把柄换他一个消息,看他肯不肯接。”
何掌柜微微一怔,但没有多问,只说了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