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来得比预想的快。
期末考周屹川又是年级第一,家长会他爸没来,司机来的。
我念成绩的时候他在走廊站着,隔着窗户看我。
我念完出来,他递给我一杯热奶茶。
“你嗓子哑了。”
“谢谢,不用。”我绕过他走,他跟在后面。
“楚婵,寒假你干什么?”
“备课。”
“我找你补课。”
“你不需要补课。”
“我需要。”他快走两步跟我并肩,“我需要见你。”
走廊尽头有家长过来。
我立刻拉开距离,他停住脚步,奶茶塞进我手里就转身走了。
我攥着那杯奶茶,杯壁烫手,一直走到办公室才扔进垃圾桶。
当天晚上他发微信:“奶茶扔了?”
“嗯。”
“没事,明天再给你买。”
“周屹川,别浪费钱。”
“那你收着。”
我没再回。
但第二天早上桌上放着一杯豆浆,还是热的。
办公室其他老师问谁放的,我说不知道。
第三天是小米粥,第四天是三明治。
第五天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办公室,推开门看见他正把一袋包子放我桌上。
“你——”我站在门口。
“早。”他直起身,手插回口袋,“今天香菇青菜的,你爱吃。”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
“食堂阿姨说的。你每次买包子都买香菇青菜。”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住。
寒假早晨的办公室空荡荡的,暖气还没烧热,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楚婵,”他低头看我,“你躲不掉的。”
“我是你老师。”
“寒假了。”他说,“现在我不是你学生。”
“开学呢?”
他没说话,看了我很久,最后伸手把我额前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冰凉,碰到我皮肤的时候我打了个颤。
“开学再说。”他收回手,“包子趁热吃。”
他走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包子还烫着,咬了一口,香菇青菜的,是我喜欢的味道。
我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放在桌上,一直到中午都没扔。
寒假第三周,他约我去图书馆。
我拒绝了。
第四周,他说他爸出差,家里没人,问我能不能去他家给他讲《红楼梦》。
我知道不该去,但还是去了。
他家很大,冷清得像酒店。
他给我倒水,杯子递过来的时候没松手,我抬头看他,他弯下腰,脸凑得很近。
“楚婵,”他声音很轻,“我每天做梦都梦见你。”
“周屹川——”
“你别说老师不老师的话。”他打断我,“你眼睛在说别的。”
我没说话。
他慢慢松开杯子,指尖从我手背上划过去。
我手一抖,水洒出来,湿了袖口。
“我去拿纸巾。”他转身去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发疼。
他回来的时候蹲在我面前,拿纸巾擦我袖口。
我低头看他头顶的发旋,忽然伸手摸了一下。
他动作停住,抬头看我。
“楚婵。”
“嗯。”
“你摸我了。”
我猛地缩回手。
他抓住我手腕,力气很大。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摸我了,”他重复,“你不能不认。”
“我——”
“你承认吧。”他声音很轻,像哄人,“就承认一点点,行不行?”
我看着他。
十八岁的男生,眼睛亮得像盛着光。
我张了张嘴,那个字在舌尖滚来滚去,最后还是咽回去。
我抽回手,站起来。
“我该走了。”
他没拦我。
我走到门口,他在身后说:“楚婵,你摸我头发的时候,手没抖。”
我关上门,几乎是跑着下楼的。
春节那天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家阳台,烟花在远处炸开。
配了两个字:“想你。”
我回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秒回:“你说新年快乐的时候,有没有想我?”
我没回。
但那天晚上我看春晚看到十二点,手机一直放在手边。
开学前一周,我在超市碰见他。
他推着购物车,车里全是速冻食品。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楚老师,好巧。”
“你买这些干什么?”
“我爸不回来,阿姨回老家了。”他把一盒速冻饺子扔进车里,“凑合吃。”
我看着他购物车里那些垃圾食品,皱了皱眉。
他注意到了,歪头看我:“怎么,心疼我?”
“你长身体,别老吃这些。”
“那你给我做。”
“周屹川。”
“开玩笑的。”他推车往前走,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但我真想吃你做的饭。”
那天晚上我做了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装进保温盒。
我站在他家楼下给他发微信:“下来。”
他穿着拖鞋跑下来,看见我手里的保温盒,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接过保温盒,手指碰到我手背,我没缩。
“楚婵。”他抱着保温盒,低头看我,“你完了。”
“什么?”
“你开始心疼我了。”他笑,“心疼是喜欢的开始。”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抱着保温盒转身上楼。
走到一半回头喊:“明天把盒子还你!”
第二天他没来学校。
他同桌说他发烧了。
我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断了一截。
下课我给他发微信:“又发烧?”
“嗯。昨晚吃太多,撑得睡不着,在阳台吹了风。”
“活该。”
“楚婵。”
“嗯?”
“你做的排骨好吃。我全吃了。”
我看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又发:“你什么时候再给我做?”
“等你好了。”
“那我明天就好。”
他第二天真来了。
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课间操的时候他在走廊拦住我,把保温盒塞给我。
盒子洗过了,里面放了张纸条:“下次少放点糖,你上次放多了。但我还是全吃了。”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大衣口袋。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张纸条夹进日记本里。
日记本已经夹了三张了,都是他写的。
二月底,一模。
周屹川还是年级第一。
成绩出来那天他来找我,手里拿着成绩单。
“楚婵,我考第一了。”
“嗯,恭喜。”
“你答应我的呢?”
“什么?”
“高考之后再说。”他看着我,“现在离高考还有三个月,我先预支一点。”
“预支什么?”
他没说话,往前一步。
办公室就我们两个人,窗外是走廊,有学生跑来跑去。
他伸手,把我鬓角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我耳廓。
我整个人僵住了。
“预支这个。”他收回手,笑了一下,“剩下的高考之后再说。”
他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耳朵烧得厉害。
隔壁桌老师回来问:“楚老师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说暖气太热了。
三月,春暖花开。
周屹川每天给我带早饭,我每天收着。
办公室老师开始打趣:“小楚啊,哪个学生这么孝顺?”
我笑笑不说话。
周屹川在走廊碰见我,会低声说“今天包子是白菜的”或者“豆浆没放糖”。
我偶尔回他一句“知道了”。
四月,二模。
他还是第一。
那天放学他在车棚等我,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在转钥匙扣。
“楚婵。”
“嗯。”
“我拿到保送了。”
“我知道,恭喜。”
“所以高考不用考了。”他走过来,“你说的,高考之后再说。现在高考不用考了,是不是可以提前?”
我看着他,夕阳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
我张了张嘴,他伸手按住我嘴唇。
“别说老师不老师。”他声音很低,“你再说一次,我就亲你。”
我没说话。
他手指在我嘴唇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笑了一下。
“你看,你没躲。”
我转身就走。
他在身后笑,笑声追着我一直到停车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两点他发微信:“楚婵,我认真的。从高一第一天你走进教室,我就认真的。”
“你高一我刚调来。”我回。
“我知道。你穿白衬衫,头发扎起来,在黑板上写名字。楚婵,两个字你写了三分钟,粉笔断了两截。”
我盯着屏幕,眼眶发酸。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老师真好看。”
“周屹川。”
“嗯。”
“睡觉。”
“你睡我就睡。”
“我睡了。”
“骗人。你打字这么快,肯定醒着。”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闭上眼睛。
心跳声太大,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五月,学校搞成人礼。
周屹川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他站在台上,穿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整齐。
我坐在台下教师席,看他念稿子。
念到最后他突然脱稿:“最后我想说,谢谢我的班主任楚婵老师。她教会我很多,不只是语文。”
全校鼓掌。
我坐在台下,手心里全是汗。
他下台经过我身边,低声说:“我故意的。”
“你——”
“楚婵,”他笑,“你脸红了。”
成人礼之后,他更明目张胆。
放学在停车场等我,周末发微信问我在干什么,晚上打电话给我念他写的作文。
我一边说“别闹”一边听,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笑了。
六月,高考前一周。
他约我去江边。
我去了。
江风很大,他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楚婵。”
“嗯。”
“我毕业了。”
“还没。”
“快了。”他转头看我,“你答应我的,还算数吗?”
我看着他。
十八岁的男生,站在江边,风把他刘海吹起来。
我伸手把他刘海按回去。
他抓住我的手,按在胸口。
“你摸摸看,”他说,“心跳快不快。”
手心底下是他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我抽回手,他松开。
“周屹川,”我深吸一口气,“你毕业之后,如果你还——”
“我还。”他打断我,“我一直都。”
“你听我说完。如果你还这么想,我们试试。”
他愣住。
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我能抱你吗?”
“不行。”
“那——”
“等你毕业。”
他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插回口袋。
“好。我等。”他看着我,“楚婵,你说话算话。”
“算话。”
江风吹过来,他衬衫鼓起来。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江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塌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