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二月廿九,三合驿。
锦衣司第四曹的缇骑按调令布伏。酉时三刻,一个脚夫打扮的人走进驿中,递上一封信套,又取走一封驿丞交出的信。缇骑没有当场拦人,等那脚夫走远后,第四曹的人从驿丞手中接过那封刚到的信,拆开,抄录,重新封好,放回原处。
当夜,那份抄录的文本便送到了陆沉案头。信很短,只两行字:
“桂乱不急,湘事为重。秋圃手谕,着即照此。待湘南定金到日,即可抽身。不可恋战。”
陆沉看完,将抄件放在灯焰上,看着它烧成一片灰烬。他拾起笔,在空白签纸上写了四个字:“湘南定金。”这四个字的线,一端系着广西的洪大全,一端系着湖南的洪秀全,中间穿过的,是载垣派往南方的那些看不见的手。
他搁下笔,吹熄了灯,在黑暗里静静坐了一会儿。系统的光屏没有亮起,但一种比任何提示都更清晰的直觉告诉他:这张网,已经到了收束的时候。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像自言自语,又像对某人交代:“曾涤生,该你出场了。”
咸丰元年三月十一,湘乡县,荷叶塘。
这是陆沉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离开京城。他以“内廷缉察使”的名义出京,名义上是督办南方粮台、巡查火器军械,实际上只带了石头和二十名锦衣司缇骑,快马兼程十日赶到长沙,又沿湘江而下,换了两匹青布骡子,于三月十一日傍晚,抵达湘乡县境。
他没有立刻上门。他在荷叶塘外一处小树林里勒住马,隔着百丈距离,远远望着那处白墙黑瓦的宅院。
蝉十六早在此地布了桩,见他来了,悄无声息地从树后转出,低声道:“爷,曾大人就在宅中。丁忧守制,平素很少出门,每日晨起读书,午后沿塘散步,晚间抄录旧文,一连数日都是如此。”
陆沉嗯了一声,没有再问,目光穿过林隙,落在那宅院大门的方向。三月暮色正从田野上漫过来,一个穿着素白布袍的年轻人从门内走出,沿着塘边小径慢慢踱步。他身量不高,肩背微弓,头形偏大,一双眼睛小而亮,在暮色里像两颗浸在水中的石子。他走路不快,步子却很稳,布鞋踩着田埂上的湿泥,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肯迈下一步。
陆沉看着那个身影,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这个时空的曾国藩,比他记忆中那位“中兴第一名臣”早了十多年出现。现在还太年轻了,但他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胚子已经在铁砧上成形了。
他没有急于上前,只让石头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投了一张名帖——帖上写的名字是“江南候补同知顾安”,身份是路过湘乡、慕名求见的文士。曾家正在丧中,本不应接待外客,但曾国藩听说来客是江南官员,且言谈中自称“久慕曾氏家学”,便让人开了门,自己在书房接待。
陆沉进了院门,目光微微一扫。院中陈设简朴,墙角立着几把农具,晾衣绳上挂着素白丧服。书房里没有太多书,案上摊着一卷《通鉴》,旁边是半页未写完的批注,字迹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不见浮躁。曾国藩在门口迎他,拱手一揖,声音清而沉:“顾先生远来,曾某有服在身,不能备酒,只备了一壶粗茶,先生勿怪。”
陆沉还了一礼:“是我叨扰了。曾先生守制之中仍披阅史书,令人感佩。”
两人落座。曾国藩亲自斟茶,动作不紧不慢。他没有先谈来意,反倒先问了路上见闻:“顾先生从江南来,路上可曾听到广西的消息?”陆沉说:“听到一些。金田贼势颇大,官军连失数县。”曾国藩手捧粗瓷茶杯,看着杯中浮动的梗叶,沉默了一会儿,道:“官军失的不是城池,是分寸。贼起之初不过数百人,若当其时以数百人围之,可以立灭;地方官遮掩粉饰,一拖便是数月,数百人变数千人,数千人变数万人,再想围,围不住了。”
陆沉望着他,没有应声。曾国藩抬起头,目光平正:“顾先生在江南任官,见过绿营的兵吗?”
“见过一些。”
“如何?”
陆沉斟酌了一下:“兵是兵,器是器,只是……”他没有说完,曾国藩已经接道:“只是心和胆,已经让饷银泡软了。”他说这话时没有讥诮之意,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常识:“绿营之兵,吃空饷的多,操练的少;有本事的把营盘当铺子,没本事的把粮饷当命根。朝廷养兵百万,能上阵者恐不足十之一二。以这样的兵打会党,打赢了是侥幸,打输了是常理。”
陆沉放下茶杯:“曾先生觉得,什么样的兵能打胜?”
曾国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手指在案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又抹掉,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年轻时读《史记》,读到项籍以江东子弟八千渡江而西,总觉得那是豪杰气运。后来再读,才明白那八千子弟不是凭空来的,是项梁在吴中养了很多年,以兵法部勒宾客子弟,才练出来的。兵不在多,在练;练不只看技,看能不能跟你同生共死。同生共死四个字,不是营规里写出来的,是当官的把自己的饷银、酒肉、命都放在兵前面,兵才肯把命交给你。”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可惜,眼下官军里,肯把命放在兵前头的官,太少了。”
陆沉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他的面孔还带着少年的清瘦,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皱眉,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他有见识,有判断,甚至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稳重,但陆沉也看出了他的短板,他还没有真正带过兵,没有经历过生死之间的抉择,他的“同生共死”,此刻还只是书页上的道理,不是血里趟出来的经验。
陆沉换了个话题:“若广西贼众窜入湖南,曾先生以为湘中可守不可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