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把那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抬头问陆沉:“陆安,李星沅是朕的钦差,他的折子连个出兵日期都没有写。你说他是真要剿贼,还是在等什么?”
陆沉跪在阶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奴才斗胆问皇上,钦差的折子到京要走几日?”
“八百里加急,五日。”
“那奴才请皇上再等几日。奴才的人正在武宣查一件东西,五日内会有准信。”他没有说破是那封“秋圃”私信。他手里那张签纸,还没有足够的分量。
咸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这位小皇帝已经学会了另一种默契,不再事事都要立刻得到答案。他只是点了点头:“那朕等你的准信。”陆沉叩首退出乾清宫。
回到锦衣司值房,石头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密报。“爷,影蝉从武宣发回的,到得比折子早。”陆沉拆开,目光扫过几行字,瞳孔微微一凝。
密报写得很简:李星沅近日不再单独看信,而是换了方式——每日午后,他身边一个亲随便从侧门出城,到城西三十里的三合驿取一封交驿丞代转的私信。影蝉沿路跟了一趟,那信套封上盖的是商号戳记,写“梧州茂记”收转,但取信的人把信直接带回钦差行辕,没有经任何商号之手。影蝉没有惊动,只在三合驿问过驿丞——那信,每隔四日送一次,送信的是个常跑这条路的脚夫。
陆沉放下密报,手指在“每隔四日”几个字上轻轻顿了一下。他算了算日子,今天是廿六,李星沅下一次取信是廿九。而从京城送到三合驿,走快驿约需六日。也就是说,那封信是本月二十日前后从京城发出的。恰好在载垣在乾清宫听到“钦差赴广西”那天之后,两天。
他不动声色地收好密报,打开书案的暗屉,取出一张预先写好的调令:“锦衣司第四曹,截三合驿。”笔迹与平日略有不同——他用左手写的,为的是不让人认出他的字迹。调令上的措辞是例行公事的驿站稽查,但暗语只有第四曹的缇骑看得懂:廿九日,驿中设伏,凡京中来信,先拆后封,录影留底。
他封好调令交给石头:“亲自送到第四曹,不许过第二人手。”
石头应声而去。
当天夜里,陆沉没有留在宫里。他从锦衣司侧门出皇城,换了一身青布直裰,戴了顶遮檐的毡帽,骑马出西直门,沿着一条暗巷绕到了德胜门内的“永裕茶庄”。这是他一手设下的外线联络点,面上是一间卖茶叶的铺子,暗里是外蝉在京城的总枢。
他进门时,店里已熄了灯。掌柜听见变暗的敲门声,从门板后探出半张脸,见是他,连忙点亮一盏小油灯,引他进了后院的密室。密室中已经坐着一个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皮肤微黑,穿一身灰布棉袍,像个游学的秀才。这是蝉十六,两个月前刚从备蝉中提上来的新锐,专跑湘鄂一线。他见了陆沉便起身行礼,陆沉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湖南那边,铺得怎么样了?”陆沉问。
蝉十六道:“回爷的话,详备。湘南各府已建七十六桩,以长沙、衡阳、宝庆、岳州四处为重,另在湘江西岸几个渡口设了流动哨。目前只盯三样:一,会党动静;二,团练起头的人;三,从广西过来的商队和流民。”
“有没有盯过一个叫曾国藩的人?”
蝉十六微微一怔:“曾国藩?可是现翰林院侍读学士?爷说的是那位丁忧回籍守制的曾大人?”
陆沉眉梢微动。曾家原史并没有这一遭,但他不动声色,只问:“他如今在哪?”
“回湖南湘乡本籍。上月丁母忧回家,按制守孝二十七个月。”蝉十六答道,“小人顺着爷给的线,在他湘乡老宅外围放了两个暗桩。目前看他只是闭门读书,偶与乡绅议论时局,没有异动。”
陆沉沉默片刻:“他会动的。如果他从乡下出来接见什么人,出县、入省、拜访故旧,种种都要记。如果他收到京中寄来的信,哪怕一封家书,也要截一份抄件。”
蝉十六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低头应了声“是”。陆沉站起身来准备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步,侧过头道:“还有,如果他办团练,我要第一手消息。”蝉十六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团练二字,此时在湖南乡间还是个冷僻词。但陆沉说出来了,他记下了。
陆沉从永裕茶庄出来,翻身上马,没有回宫。他拨转马头,沿德胜门内街向东行了一段,在一处黑漆门前勒马。门头上挂着块很不起眼的木牌——“翊善堂”。这里明面上是内务府的一处义舍,收容年老无依的太监杂役,实际上,是陆沉留给自己的一个暗桩。他从侧门进去,走到最深处一间小屋,推开门,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一个人坐在黑暗中,背对着门,肩背微微塌着,像是等了很久。
“来了?”那人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缓,“你要我办的事,有眉目了。”
陆沉走到他对面坐下:“说。”
那人是常静思。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借着窗外微光,纸上画着一株草样的植物。“洋金花,你早见过。但这一株不一样,这是从广西深山里采来的变种,花毒较寻常洋金花猛三倍。它不是本地野生,是有人从南洋带种进来种的。”
陆沉看着那株植物的图样:“是谁种的?”
“一个化名‘洪大全’的人。他与洪秀全同宗,但走的路不一样——他贩药,兼卖兵器。从云南到广西,只要是山里能种的毒物,他都有办法弄到种子和买家。”常静思的声音没有起伏,“他身边有个女人,岭南人,识得百草,也识得妖药。洪大全种的每一样毒,都经她手制成粉。”
陆沉看着纸上那株植物,沉默良久,道:“这个人现在在哪?”
常静思摇摇头:“他不在广西。他去了湖南。”陆沉的目光微微一凝。常静思将那张图纸收回袖中:“洪大全入湘,最迟一个月便会到湘南。他带的不是书信,是种子和药方。他要见的人,只有两类——会党头目,和借钱给他的人。”
陆沉没有再问。他站起身,将那张图纸的印迹留在脑中,转身推开屋门,夜风扑在他脸上。他翻身上马,沿街向东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夜色中像一串急促的鼓点,敲过寂静的长街,消失在皇城方向。